他说完鞠了一躬,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军呢大衣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赵致站在原地,咬住了自己干裂的下唇,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才松开。
她恨这个少年——恨他让她栽了这么大个跟头,恨他在陈公馆里活得越来越滋润而自己却在反省处挨饿受冻,恨他穿上了顾雨霏的军呢大衣而自己替齐公子挡过两次子弹却连他一句“辛苦了”都换不来。
可她最恨的,是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心里所有丑陋的委屈和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转身继续朝齐公子的办公室走去。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要用最快速度把这个少年查个底朝天。
还有那个姓顾的女人,居然把自己的军呢大衣披在一个跑腿伙计身上。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赵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林安的档案。
她抬起头看见齐公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电。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白净,表情冷淡如常——永远冷淡,对她,对所有人,对这个世界。
他走进来把那份密电放在她桌上,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城北有一批没有登记的地下刊物,线人提供了具体地址。你去看一下——能抓活的最好,抓不了就查封印刷机。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搜查,不留把柄。”
赵致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她戴上军帽,拉开门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齐公子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连一句“小心”都没有说。
凌晨四点,赵致带了四个兵蹲在城北印刷厂后门的巷子里。
天还没亮,北风刮得耳朵生疼,蹲守的几个兵冻得直跺脚。
赵致蹲在最前面,背贴着冰凉的红砖墙,手里握着枪,呼吸间哈出一团团白气。
她穿着军装外套,下身是军裙和黑色半高跟鞋——她从来不穿军靴,因为齐公子有一次随口说她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好听。
为了这句话,她在雪地里蹲了三个小时,脚趾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裹在肤色丝袜里的小腿被寒气冻得发红,丝袜在大腿根部的蕾丝花边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霜。
清晨七点,印刷厂后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齐耳短发的姑娘抱着一个布包从门里走出来。
赵致猛地站起来,手一挥,四个兵蜂拥而上将那个姑娘按在墙上。
布包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几本装订好的识字课本,封面上印着“启明印刷厂承印”。
白絮被铐上手铐推进督察处审讯室时,脸色苍白,嘴唇发抖,但眼神没有退缩。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脚上一双黑色布鞋,裹在白色棉袜里的纤细脚踝在桌椅腿之间微微颤抖。
赵致让兵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后锁上门,把审讯笔录摊开在桌上。
“名字。”
“白絮。”
“职业。”
“奉天女子师范学校学生。”
“今天早上去印刷厂干什么?”
“取识字课本。我是识字班的老师,这批课本是给督察处后勤科识字班印的教材。”白絮的声音在发抖,但回答得条理清晰。
赵致冷笑了一声,把一份印刷厂老板的笔录拍在桌上:“老板已经招了。他的印刷机不光印识字课本,还印地下刊物。你是共党外围成员——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交代?”
白絮低下头,不再说话。
赵致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响在密闭的房间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