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钢笔放下,用右手握住微微发抖的左手无名指。
那根手指上的冻疮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送的冻疮膏连去年在重庆落下的老根都治好了。
又过了三天。
赵致从沈阳回来了。
消息是林安在去督察处路上听见的。
他在行政科帮忙搬档案时,听到两个后勤兵在走廊里低语——“齐公子的副官回来了,从反省处回来了。”他放下档案,快步走向机要室,中途经过正厅时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穿男式西装的女人正在齐公子的办公室门口和卫兵说话,短发被风吹乱了,正低头埋着那张苍白的脸翻公文包,姿态比从前低了很多。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
是许忠义。
“小不点,把这个交给顾主任。”许忠义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嫂子说了,前几天元宵节后齐公子突然折返奉天,多半是冲着那份绝密清单来的。让姓顾的务必把机要室的文件看紧些——特别是最近才归档的那几份调拨存底。还有,赵致被放回来说明齐公子现在手头缺人缺得厉害,她的心理防线很脆弱,谁第一个卸掉她肩上那股劲儿,她就替谁卖命。”
许忠义说完笑眯眯地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林安。
中午休息时,顾雨霏把林安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不是冷漠,是那种在做出重要决定之前极力压制内心波动的严肃。
她让他坐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安,你要搬出陈公馆。”
“为什么?”林安愣了一下。
“赵致回来了。她是齐公子的副官,在反省处关了这么多天,现在被放出来就是戴罪立功。她在奉天城里养的眼线虽然被许忠义拔掉了一部分,但一定还有隐藏。你天天在陈公馆和督察处之间来回跑,跟着你就能咬住于秀凝,咬住于秀凝就能咬死许忠义的物资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活靶子。”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顾老师是想让他搬到督察处宿舍,还是离开奉天。
顾雨霏摇了摇头。
督察处宿舍人多眼杂,更容易被盯上。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做出最终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住我那儿。我宿舍在督察处家属区,档案室隔壁那栋灰楼,一楼有独立门禁。名义上你是我的勤务兵,实际上是就近保护。赵致没有权限搜查我的宿舍。”
林安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句“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林安,是机要室的档案协管员,不再是那个小跑腿。
她替他安排退路的时候,已经把这个问题想过了——她不打算让他为难,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比他更清楚他担心的是什么。
于是他只问了一句:“顾老师,搬过去以后,日常需要注意什么?”
顾雨霏抬起眼看他。
她以为他会说太太那边不好交代,会推辞,会畏缩,会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自己然后顾左右而言他。
她甚至准备好了更严厉的说辞。
可他没有。
他问的是注意事项。
他在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当成一份必须执行到位的公务来承接。
“需要注意的只有一条。从搬进宿舍的那一刻起,你对外是我的勤务兵,对内是我的人。任何人问起你和我什么关系,就说是档案协管员被临时借调,懂了吗。”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