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那片恢复了原样的皮肤,手指在上面缓缓摩挲了两圈,然后松开了。
“许忠义说,街上那个修鞋匠是赵致的眼线。你每天晚上去街口倒炉灰,等于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她就是从那时候盯上你的。”她偏过头看着他,“怕吗?”
“不怕。”小六子回答得干脆利落,“有干娘在,小的什么都不怕。”
于秀凝轻轻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上。
“干娘在。”她说,“以后谁也不敢再拿枪托砸你的脸。”
那天夜里,于秀凝带小六子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主卧室,不是书房。
是陈公馆三楼最里面那间阁楼。
这间阁楼平时锁着,老刘头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于秀凝从旗袍暗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推开门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奉天城防图,桌上摆着两台短波电台,靠墙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档案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电子元件的气味。
小六子站在门口,眼睛瞪大了。这间阁楼的存在,他来陈公馆这么久,完全不知道。
“这是我的办公室。”于秀凝站在房间中央,抱着手臂看着他,“外面那间书房,是给陈明看的。这间才是真的。陈明不知道,老刘头不知道,除了我之外,你是第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外人。”
永久地址
她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放在桌上。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德国毛瑟手枪,枪身泛着冷冽的蓝光,旁边配着三盒子弹。
“许忠义三天后给你送新身份。林安,北平流亡学生,投亲不遇,父母双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任命文件,“从那天起,小六子就不存在了。你要用林安的名字活着——对外,你是我远房表姐的儿子,来奉天投靠我,暂时住在陈公馆。对内——”她拿起那把毛瑟手枪放进他手里,双手包住他的手背,把枪柄牢牢压进他的掌心,“对内,你是我的干儿子,我的情报员,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小六子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又抬头看着于秀凝。
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在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的人才会有的决绝。
她把命交到他手里了。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份文件都足以让陈明被枪毙,这台短波电台足以让她被定性为共谍,这把枪足以让她被就地正法。
而她把这些全都摊在他面前,如同那天在床上把身子摊开一样——毫无保留。
“干娘。”他握紧了枪柄,抬起头看着她,“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干娘的。”
于秀凝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那笑容不是床上那个慵懒餍足的笑,是她在督察处会议室里驳回齐公子的质询时才会露出的笑——自信、从容、带着一种把他人的命运握于股掌之间的掌控感。
“命不用你给我。我已经有一个陈明替我卖命了。”她伸手理了理他歪斜的衣领,“你要给我的是别的——以后,会慢慢教你。”
许忠义的证件在三天后准时送到了。
陈公馆上下被于秀凝召集起来正式介绍“林安”——太太远房表姐的儿子,从北平逃难来奉天投亲,以后就住在西厢房。
于秀凝说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甚至带着几分长官太太的矜贵气,仿佛收留这个“远房侄子”是多掉份儿的事。
老刘头和厨娘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吭声,只连连点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小六子,可太太说是谁就是谁。
白絮站在佣人队伍的末尾,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小六子——不,现在是林安了——站在于秀凝身边,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稚气没变,可那双眼睛里多了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昨晚在门缝里看到的画面,想起那双平日里捧着她课本的少年手指掐在于秀凝肥白屁股上的画面,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摆。
当天下午,白絮照例在隔间里教林安识字。
今天的课文是《礼记·礼运》里的一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白絮念一句,林安跟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