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水獭皮大衣,手里捧着一个账本,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军官——那是陈明的机要秘书,正低声向她汇报着什么。
雨丝被风吹得斜飘,秘书赶紧撑开了黑伞替她遮雨。
于秀凝一边走一边听,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翻开账本指一下某处数据,动作干脆利落。
雨滴溅上她的高跟鞋,打湿了她裹在肉色丝袜里的纤细脚踝。
她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
小六子在心里数了数。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在近处看见于秀凝。
她比照片上更瘦些,脸上的线条也更硬些。
二十六岁,却已经有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眉眼间没有一般官太太的娇气,嘴唇习惯性地微抿着,两道秀眉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竖纹——那是长期盘算、权衡、做决断留下的痕迹。
可她的身子却和这份冷硬完全不搭。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裹着熟透了的身段,胸前的料子被撑得鼓鼓囊囊,随着她走路微微晃动。
腰身却细得不像话,旗袍在那里猛然收拢,描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往下是两条笔直匀称的小腿,裹在轻薄的肉色丝袜里,在冻雨的灰暗天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
脚踝纤细圆润,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她正在核对一批运往长春的物资清单,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这批盘尼西林不要走军需处,走商会的渠道。价格按重庆那边的行情再加两成。另外,让许忠义来见我。”
提到“许忠义”三个字时,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属名字。
可小六子听得出来——她叫这个名字时,语速快了半拍。
于秀凝又吩咐了几句,秘书一一记下。然后她合上账本,塞进秘书怀里:“就这些。”秘书敬了个礼,撑着伞快步离开了。
后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滴滴答答打在瓦片上,落在柴堆上,落在青砖地上。
于秀凝拢了拢水獭皮大衣的领子,正要转身回屋,目光不经意地从厨房窗户扫过。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定在那个蹲在灶台边、浑身湿了半边的小身影上。
“这是新来的?”她问厨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厨娘忙不迭地回答:“是太太。北大街荣记的小跑腿,姓六,大伙叫他小六子。管事的临时找来的。”
于秀凝微微点了下头。
她的目光在小六子身上停留了两三秒——从他的破棉袄,到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再到他那张沾着柴灰的脸。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多大了?”
小六子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过完这个冬就十五了,太太。”他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像个被长官检查的小兵。
于秀凝走近两步,高跟鞋嗒嗒地敲在青砖地上。
她低头打量他——破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冻得发红的手腕。
裤腿也短了,脚踝处光秃秃的,连双袜子都没有。
屋檐的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缩了一下却没躲。
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爹妈呢?”
“没爹没妈。荣大爷收的我,给口饭吃。”他咧嘴一笑,笑得没心没肺。这种笑,于秀凝太熟悉了。在军统里,她见过太多把眼泪咽下去的笑。
这是挨过生活毒打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