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宫中值宿数月,熟识长秋宫的门道。
今日辞行,本不想惊动人,只打算从西门进,托绿珠或青芜传句话便走。
若昭仪娘子愿见,便当面辞行;若不得见,便托女侍留话说他卸了职,年后随裴将军北上便是。
谁知半道被贵妃拦了,一路押到含章殿,他心里想过无数可能。
那位温雅清致的李常侍倒是和气,一路笑着与他温声说话安抚他,只眼底的红血丝透出两分难掩的疲倦,与他容光焕发的妹妹恰成鲜明的对比。
此刻见昭仪娘子也在殿内,马跃心下反倒镇定下来,无非是解释清楚误会,走个过场,这位贵人待人接物向来和缓。
他单膝跪地,问安道:“臣马跃,镇北将军裴氏帐下幢主,叩见陛下。陛下万安,贵妃殿下千岁、昭仪娘子千岁。”
高澹略一颔首,和缓道:“起来回话。”
马跃应了一声,方从地上起身。
许是方才那一声“昭仪娘子”穿过睡意,萧令仪在高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先皱了皱眉,过了片刻才睁开眼,似乎一时还没弄明白殿中为何忽然多了这么多人。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李维静在旁看得眼皮一跳,竟还揉眼睛。
萧令仪半醒不醒地靠着高澹,目光慢慢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马跃身上:“马校尉?”
马跃立刻拱手:“末将在。”
她大约真的困,声音比平日还软一些:“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维静险些又要开口。高澹已经先问:“朕也想知道。马跃,你今晨为何私入长秋宫?”
马跃答道:“回陛下,末将年后便随将军北返怀朔。今日过去,只是想向昭仪娘子辞行。”
萧令仪这才坐直些,睡意仍未褪尽,靠着高澹胸膛,抬手将鬓边散发拢到耳后:“裴将军让你来的?”
马跃摇头:“将军不知,是末将自己来的。”
高澹顺势问道:“既是辞行,为何不走正门?”
马跃愣了一下,老实道:“末将在长秋宫值宿过,知道西门人少。本来也没想惊动娘子,若得见便当面辞行;若不得见,托绿珠姑娘留句话便走。”
李维静眼睛顿时亮了,这话落在她耳中几乎句句都是罪证:熟知宫门,避人耳目,连昭仪身边哪个女侍可以递话都清清楚楚。
偏她转头一看,高澹神色如常,萧令仪更像全没听出其中有什么不妥,只静静看了马跃一会儿,忽然笑道:“回怀朔也好。邺下香里含毒,灯影藏刀,不适合你。”
马跃听得似懂非懂,却认真应了一声:“末将记下了。”
李维静听得心烦,最厌南朝人说话云遮雾绕,恨不能替他们把话掰直了讲。
萧令仪却已重新倚回她男人的怀里,温声道:“今日你来得不巧。先在陛下宫中稍待,等裴将军过来,让他领你出去。”
马跃心中松了口气,如此便算当面辞行了,回怀朔前,把邺下事体了结,也算对自家有个交代。
他俯身应道:“是。”连着心里那点半真半假的绮念,一并随着俯身的拜会压灭。
高澹又命人带他下去,看座赐茶。
是南朝的甜茶,蜂蜜的甜、红枣的酸、橘皮的甘,融在一锅茶汤里,缓缓沸腾,消融了他心里头那点关于南朝华美衣香鬓影的柔软。
年后回了怀朔,他心想,这样的茶再也喝不到了。
或可到南市买些橘皮、蜜枣,再捎两饼南茶回去。
东暖阁里,马跃一退下,珠帘还没落稳,李维静已经转过身来。
“你还睡得着?”
萧令仪方才被吵醒,眼里仍带着一点朦胧,闻言抬头看她。
李维静越看越气:“你怎么睡得着!”她指着她,几乎痛心疾首,“外臣都摸到你宫里去了,你还在这里!”她卡了一下,目光落到高澹仍圈在萧令仪腰间的手上,火气顿时又窜高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