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帘响动,他第一眼看见老掌柜平安无事,心下先松了半分。
待第二眼看见走在沉明师前面的高溯,半分松动便消了。
兰陵王何以在此?
再往下看。
高溯臂间抱着一只旧木匣,分明不是今岁新物。
沉明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神情恭谨。
再后面一个黑衣少年半身染血,小娘子紧紧随在旁边。
李瑜瑾沉默了一瞬。师妹病得下不了榻,临行前还攀着他的肩,低声托他尽量保住沉明师。他冒雪赶来,原还盘算着怎么从宗家手里抢人。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人已亲自来了,连旧物都交接完毕。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高溯眉眼扫到肩背。
身量倒高、生得也还算周正。
武艺——后院那声兵刃相击,他在前铺听得清楚,想来也不差。
至于旁的……念及此处,他意识到自己竟坐在灯下,一项一项琢磨起另一个男人到底哪里比自己强。
顿觉此念十分不雅,于是愈发看高溯不顺眼。
人到近前,李瑜瑾起身整袖见礼,神色比方才更温和端方:“兰陵王殿下。”敛袖施礼间,又看了一眼他怀中木匣,含笑道:“看来李某来迟一步。”
高溯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淡道:“李常侍言重。孤也是偶然到此。”
李瑜瑾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更之后,南市封坊。
兰陵王亲临,后院几十人听他号令,沉明师当着司市署与廷尉的面,双手奉还旧物。
若这也叫偶然,世间大概没有刻意二字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气:“原来如此。”
高溯一听便知对面半个字也没信。
正烦间,崔彦达也从后面进了铺里。见李瑜瑾早已在此,他脚步微顿,到底上前见礼:“李常侍。”
李瑜瑾欠身还礼:“崔令辛苦。冬至夜还要奉公查市,宗家用人,果然一刻也舍不得闲。”
崔彦达听出其中讥诮,只作不觉:“奉尚书令钧命,不敢懈怠。”
铺内书吏已经将方才搜证铺在案上。
那张载着灯稿的薄纸被展平,暗纹与拆开的旧灯篾片并排放置。
崔彦达指着案上诸物:“既然兰陵王殿下、李常侍皆在,臣也不妨直言。”
他环视一圈道:“明烛轩东主本系亡梁旧人,七年前随使入邺。今夜铺后又聚怀朔军户数十,持兵夜运南货,所用关津木契来历不明。铺中灯骨另藏暗记,与司市署所得样稿相合。”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在沉明师身上。
“亡梁旧人,私结北镇军户。究竟是漏课贩货,还是内外交通,恐怕不是一句商税不清便能说过去。”
铺中安静下来。
高溯听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抓几车私货,他想做的是一桩逆案。
若照这个路数往下牵,第一个被拖进来的未必是眼前老掌柜,而是怀朔镇将裴征。
高溯心里那点想马上回家的念头远了些,北境怀朔军镇豪富、素来骄横,原来是在邺城有发财的门路。
李瑜瑾却笑了一声:“崔令。”他走到案前,随手捻起一截拆开的灯骨,看了看上面那三道浅纹:“亡梁工匠做南朝灯样,便叫亡梁余孽。怀朔军户替商家搬货,便叫私结军府。”
他又拿起那张灯稿,在烛火下照了照。
“照崔令这个算法,明日把南市所有往来过建康的掌柜捉来,再把替他们搬过货的六镇军户一并下狱,半座邺城都能做成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