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们虽然来路各异,有偷窃的、有诈骗的、有职务侵占的,但在这种地方谁也不比谁高尚,室友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人这种生物,真的能习惯任何事情。
穿上印着编号的囚服不会再觉得浑身不自在,被人呼来喝去不会再脸红耳赤,在公共澡堂赤身裸体地洗澡也不会再下意识遮掩。
屈辱感这种情绪需要新鲜感来维持,日复一日的重复把它磨散了大半。
但散不掉的,是那种悬在头顶的,关于未来的恐惧。
每天晚上熄灯后,傅晴躺在逼仄的上铺,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日光灯管,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关于其他区域的事情。
重刑犯区,每天分配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量,完不成就要接受各种名目的调教。
她在典狱长办公室里批阅过那些调教记录,文件上的措辞冷静而公事化,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手脚发软。
禁闭区的五种刑罚更不用说,光是那份设备采购清单就让她签过好几回。
还有调教区、死刑犯区,她比任何囚犯都清楚那些地方意味着什么。
轻型犯区的平静就像一层薄冰,踩在上面能勉强行走,但随时都会碎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冷水。
这种恐惧并非无来由,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就会过完。
一个月果然很快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傅晴正在车间工作,一个脸生的女狱警走到她的工位旁边,用钥匙敲了敲金属机架,叫她起身跟自己走一趟。
傅晴擦了擦手,跟在那位狱警身后出了车间。
穿过那条贴满标语的长走廊时,她注意到方向不是回囚房的路线,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方向是去会见室的。
会见室并不大,布置也简单得厉害。
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侧应该有人在观察。傅晴被带进房间的时候,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那个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深蓝色的面料上褶皱都没有,纤细匀称的身形裹在制服里显得格外利落,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眉眼温顺却端正——沈听澜。
傅晴看见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喉咙里涌上来的熟人的名字,但她在张开嘴的前一秒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已经不是典狱长了,她是编号3567,是一名站在女典狱长面前等待发落的囚犯。
沈听澜坐在桌子后面,手指交叠放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她抬起眼睛,和傅晴的目光碰了碰。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愫,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关切,某种必须隐藏的复杂情绪,但这一切都收拢在银框眼镜后面,迅速被压回从容里。
“编号3567,你在轻型犯区的一个月刑期已满。”
沈听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和她当秘书时在办公室里汇报文件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因为说话对象的身份而出现任何波动。
傅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根据判决安排,你应当转往重刑犯区服刑,转监手续已办理完毕,你现在跟我过去。”
重刑犯区。
她太清楚重刑犯区是什么地方了,每天早晨发放的工作量清单会让最熟练的工人也头皮发麻,完不成任务就排队等着上“调教课”。
那些课程的内容五花八门,每一种都足以让人第二天爬不下床。
傅晴曾经在批阅调教记录时面无表情地签字,而此刻那个即将跪在地上接受调教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脑海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
但她更清楚的是,这座监狱的规矩是她自己一手整肃起来的,铁腕治狱的名声是她自己打出去的。
囚犯在典狱长面前必须站得笔直、回话必须恭谨、服从命令必须不打折扣……
这些规矩曾经是她最得意的治狱成果,现在全部变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傅晴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将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沈听澜面前那份文件上,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符合规矩的话。
“是,长官。”
沈听澜收起文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傅晴面前,用两人之间恰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重刑犯区的规矩很多,过去之后不要犯……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