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有个病人,发烧三天了,其他医生都在忙,实在没人了,你帮忙看看行不行。”
赵泽伟叹了一口气,又将白大褂披了上去。
跟着护士长走到急诊室,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老人坐在轮椅上,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呼吸很浅很快。
老人的儿子跟在一旁,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的挂号单和几张零钱。
赵泽伟走过去,用手背试了一下老人的额头温度,很烫,皮肤干而热。
儿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我爸发烧三天了,昨天开始喘不上气。”
赵泽伟点了点头,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听诊器贴上左肺下时候能听到杂音,吸气末段尤其明显,典型的肺部感染体征。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诊断,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抬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嘴唇颜色,想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想写“请随时监测血氧饱和度”,但笔尖刚落到纸上,护士莉莉从门口探进头来:“赵医生,五号床家属闹起来了,说要转院,艾热主任让你过去看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对老人的儿子说:“先输液留观,我待会儿过来再看。”
儿子点了点头,赵泽伟转身出了诊室,他走过急诊大厅,五号床的家属站在走廊中间,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跟护士吵,说她老公的病别家医院治得更好,要马上办转院手续。
艾热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赵泽伟走过来,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个女人:“你跟她沟通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赵泽伟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听她说了五分钟的话。
她语速很快,来回重复着“我们在这边耽误了”和“你们医院不行”这两个主题。
等她说完,赵泽伟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转院可以办,但你得先让医生评估一下你丈夫现在的情况,贸然转可能路上出问题。”
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医生的分量,然后她的语气从高亢降到了不情不愿的勉强:“那你们快点办。”
等赵泽伟处理完这件事,又去了五号床看了一眼病人,再回到留观室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留观室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往里扫了一眼,那个老人躺在床上输液,液瓶还剩一小半。
他没有走进去,脑子里已经在想着下午还有什么事要做,一件一件事来,艾热医师还说晚上要交一份材料,护士站那边还有两张单子要签。
接着他便换好衣服,回公寓睡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吃完饭,他正在办公室补上午没来得及写的病历,护士莉莉推门进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赵医生,上午那个肺炎的老人情况好像更严重了,艾热主任让你过去。”
赵泽伟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到留观室时,里面已经多了两个人,一个护士正在给老人扣氧气面罩,另一个在调试监护仪。
艾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上午接的?怎么没做血氧监测?”
赵泽伟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我忘了。”
艾热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跟护士下了几道指令,让人把老人往ICU送。
赵泽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护士们推着床从留观室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轮子滚过地砖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老人的儿子跟在床后面走着,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跟着那辆移动的床一路往走廊尽头走去。
ICU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泽伟站在门口,隔着ICU观察窗看着里面,护士正在给老人接呼吸机,艾热站在床边跟值班的ICU医生说着什么。
那个老人的儿子站在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侧,背靠着墙壁,眼睛盯着床上的方向。
赵泽伟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护士站,莉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医生,你脸色真不行。休息一下吧!”
“还有病历没写完。”
“你别硬撑。”
他没回答,走回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几份没写完的病历,笔搁在纸面上方,他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手写的字比平时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正在抖。
他盯着病历看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终于熬到了晚上八点,窗外的天正在从深蓝变成完全的黑,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