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
娼寮里爬出来的下等货色,仗着几分运气在邢州打赢了一场窝囊仗,也配单领一军了?
李敬远其实心里清楚,李绍威抬他,未必没有恶心自己敲打自己的意思。可偏偏,这恶心人的东西,竟真就成了一张能打出来的牌。
真成个人物了。
他轻哂一声,指节在毬杖上敲了敲,眼神明晃晃地压过去:
——捡剩饭的贱骨头。
李敬行平静注视了他片刻,脸上没有生气不忿的神色,只从容而笃定地一笑。
他过往的生硬与紧绷都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只余下一种静水深流般的锐利。
阴云虽在,但他如今所望的,是另一片天光了。
满场的目光都系在这对兄弟身上。就连原先细碎说笑着的女席,也不约而同地停了声。
何钰安全地隐在众人的目光里,也跟着看那两道身影,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场上人的面目,但她清楚的知道那是谁和谁。
突然,红色的那道转头,没有半分搜寻犹豫,径直往女席这头望过来。这一眼极准,像一支脱了弦的箭,破开人群,直直地钉到她面上。
她心跳骤停。
一个面生的婢女恰从外面寻来,上前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少夫人,同心院来人找您。”
何钰解脱般起身,提裙出了亭榭。
场上两厢人马已经摆开架势。
李敬远勒马立在红朋最前,如一团烈火蓄势待发。
削职也好,外放也罢,李绍威敲打他惩戒他,可李敬远从来没把这点子事真当一回败仗。
他早输过一场更狠的,那一场他败得无声无息,连个替他击鼓的人都没有。
但他相信他会起来的,只要这条命没被磨断,只要他还是这军中最锋利的刀,那些从他指缝里溜走的东西,总有一天,他会一点一点再抠回来,死死攥到手心里。
她就在这儿。隔着半个球场,隔着万万人声,他不许自己在她眼里输给任何人。他一定要赢。
李敬行也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白马雪亮,青衣紧束,衬出几分千军万马也压不住的风采。
他却勒马退后几步,请一位旧姓牙将上前压阵,那人微怔,随即受用地一提缰绳,压到了青朋最前。
李敬行则低调地站在后方,缰绳松松地挽在左手,右手的毬杖斜垂着,杖尖在黄土上轻轻一点。
他心平气和地看着李敬远。
他一定会赢。
走到半路,婢女便退下了,庚上前向她行礼。何钰第一反应看庚的脸和脖子,辨认出来不是戊,松了一口气。
庚道:“使主有请。”
何钰跟着他去了便厅。
戊在门口。何钰看见他,脚步有点凝滞。戊垂头没看她,只伸手替她打起帘子,然后自己背身退得远些,再远些。
何钰往里走。
穿过正堂到内厅,绕过屏风。
外面马球场的鼓声、马蹄声、山呼海啸的喝彩声,被薄薄的几层帘子屏风一挡,就混成闷闷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