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得眼前发白,血从额头涌下来,流过眼眶,把这个世界烧成一片红。
可他的意识还没有散,像一块被人用铁钎钉在脑子里的冰。
他感到怀里的董芸软得像一摊棉花,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下打在他胸口。
他把全部力气灌进右臂,一下又一下拍她的脸:“小芸……小芸,看着我,别睡……”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说话时血沫子喷到她的眼睫上。
董芸没有任何回应,额角有一道血口正往外渗血。
车头开始冒出焦煳的烟,有火花从引擎盖缝里跳出来,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林远知道,再不出去就完了。
他右手松掉自己的安全带,又去扯董芸的,可她的安全带卡扣已经变形,锁得死死的。
他疯了一样去拽,指缝里嵌进铁片,指甲几乎从根上剥开。
他还记得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像困兽从喉咙底撕出来的低吼。
终于,他用断臂的手肘顶着仪表台借力,右脚蹬在车底,“咔”的一声,带子断了。
他一把将董芸从座椅里拖出来,像从兽嘴里往外夺食。
车门已经打不开了,副驾驶的门也陷了进去。
他用后背往上撞车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往下掉。
他先把自己的上半身探出去,脚还卡在变形的车架里,左臂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身侧晃荡。
他拼了命地把董芸往外抱,可每动一下,断裂的骨头就磨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敢停下来,继续用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腰,一寸一寸把她从窗口往外递,再递。
血从车窗碎玻璃上刮过他的小臂,像把肉放在锉刀上剐。
他把她放到远离车的空地时,自己的膝盖已经跪不稳了。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肋骨全断的野狗,用头拱着她的肩,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说:“小芸,你不是说……要跟我把以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回来吗?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几秒钟里,他望着她紧闭的眼、青紫的唇,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怕。
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
冰释前嫌后,他们甚至没有过上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
他想过带她去海边,想过她每天早上从自己臂弯里醒来的样子,想过把这个女人受过的所有苦一一熨平。
可此刻她躺在血泥里,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在她安静的睫毛下面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他残破的身体,比疼痛更猛,比死亡更冷。
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不怕死,却怕极了活下来的人不是她。
他的血滴在董芸脸上,可她连眼都没睁,他担心再也见不到董芸。
他拼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拽离车旁,然后一头栽下去,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水漏一样,一滴,一滴,滴到黑地里去。
那辆帕萨特是小王改造过的,车身比一般车坚固,也确保了在这次事故中,车体从悬崖摔下没有支离破碎。
小王在车里还装了一套车况报警器,车辆受撞击超过一定力度,会自动发送定位和碰撞信息到终端报警。
当天夜里小王接到报警,一个电话就把周培元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周培元二话没说,调来了直升机。
医院的救护车刚到江城医院,他俩就被直升机直接转移到了省城的仁济医院。
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林远的血就流干了。
林远醒来时,病房里白得刺眼。
他记得自己偏过头,先看见周培元站在窗前,背着手,像一尊从故纸堆里站出来的守卫。
再转过脸,董芸坐在他床边,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她的眼睛半睁着,怔怔地望着他,眼珠动了动,忽然滚下两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