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还在夸今天的节目精彩,有人说“新郎新娘真般配”。
小明被店员扶着,站在门口送客…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送客,像个真正的新娘。
他妈被人扶着上了车,走的时候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嘴型像是说“早点回家”。
他爸被人扶着走了,临走也没回头看一眼。
小美被店员带走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小明一眼,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桌客人走完,大厅空下来。
地上全是踩皱的花瓣和彩带,几个服务员在收拾。
店员走到小明身边,声音很平:“主人让你去休息室等着。”小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跪着等。”店员又补了一句。
小明转身,朝休息室走去。高跟鞋踩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发出笃笃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小明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还穿着那件婚纱…婚纱皱巴巴的,胸前、裙摆上全是干涸的痕迹,白的,混着蹭花的红。
他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地板,像被抽空了。
他应该哭。但他哭不出来,眼泪像是流干了。
他跪着,脑子里一片一片地过着今天…早上镜子里的自己,中午跪在亲爸腿间的那盏吊灯,下午表姐醒来时尖叫的脸,刚才妈说“我的小明”。
还有今天早上,店员说他爸在楼下抽烟,抽了半包。
他爸平时不怎么抽烟的,只有遇到大事才抽。
这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转到最后,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他只知道,他现在跪着,膝盖很凉,心里却很安静。
他想起自己今天早上还想:今天哭的机会多着呢。现在他才知道,哭也是要力气的。力气花完了,就只剩下跪着。
他跪着,等着那个男人来收拾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着等…没有人命令他跪。
他的腿自己弯下去的,他的膝盖自己落在地上的。
像这一个月的每一晚,他做完那些事之后,就会自动跪好,等着,等着被用,或者被骂,或者被摸一下头,说一声“乖”。
门又开了一次。是店员。她端着一盆热水,拿着卸妆棉,在他面前蹲下来。
“抬头。”店员说。
小明抬起头。
店员用卸妆棉一点一点地擦他脸上的妆…眼影、睫毛膏、口红,混着干涸的泪,擦下来一团一团的灰。
店员擦得很仔细,像早上给他化妆时一样仔细。
“你今天很漂亮。”店员说。
小明没说话。
店员擦完,端着盆站起来,说:“主人让你继续等着。”她顿了顿,又说,“哭过了就睡会儿。反正明天,还是要化的。”她走了。
门重新关上。
小明跪在原地,被擦干净的脸上什么都没留下。他想着,那张脸今天被画上去,又被擦掉了,像他这个人一样,明天还得重画一遍。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个下午。
咖啡店的冷气开得很足。
他和小美面对面坐着,商量着要去哪家婚纱店。
那时候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记不清那个下午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他试着想,眼前浮现的却全是今天…全是自己跪着的样子,化着妆的样子,含着东西的样子。
他找不到那个下午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