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起身,没急着去找主位上的魏勉,只先端着酒杯在席间转了一圈。
厅堂里那些原本高声谈笑的人,见到他过来,都笑着招呼,热情不减,但那股子笑意,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古来心里有数。他虽然是司令员,军衔在身,分量实打实摆在那里,但毕竟不是本地根底上长出来的,明里暗里试探的人不在少数。
眼下的跟从,是看在军职和背后靠山的份上;可若真要他们交底,那还得另一番功夫。
他绕了一圈,最后在主位侧边落座,扫了眼长桌,见摆着的茅台还没开封,便伸手勾过那瓶酒,开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又替旁边人添上,语气随和:“都别拘着,酒桌上不分官阶,吃喝随意,我这个当兵的,没那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但满桌人,谁也没真敢随了这份“随意”。
有人跟着他举杯,有人在旁应声,几句“古司令客气了”“司令员带兵打仗是内行,地方上的事,还要多多指点”顺着话头递上来,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古来含笑应付,心里却将这些面孔一一看过。
这场面上的恭敬,说到底还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牌,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便都拿那些官场上最稳妥的漂亮话来应对。
古来也不急,他转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左右闲谈着,聊些部队拉练、地方基建的话题,从容得像是真来赴一场寻常酒宴。
直到魏勉端着酒杯,从另一侧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古司令,可把你给盼来了,上次省里开会,人多,也没顾上跟你多聊几句。今儿难得到我们这儿来,要多指点指点我们地方的工作。”魏勉笑着递过酒杯,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的恭维,也没有生硬的疏远。
他是省公安厅厅长,在这片地方上,也算手握实权的老资格,说话办事,自有一套章法。
古来也站起身来,与他碰了碰杯,笑呵呵道:“魏厅长远了。我这人,在部队里待惯了,粗人一个,地方上的门道,还得你们这些老同志多指点才是。”
两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话题便顺着展开,从省里的治安态势聊到基层的维稳困难,从干部队伍的建设聊到眼下几个重点工程的推进。
古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也让魏勉慢慢放下了几分戒备,聊得更深了些。
酒过几巡,魏勉开始试探古来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问得自然,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古来也一样滴水不漏地接住了,既没有把话头封死,也没有真透露出太多事情,只是拐着弯让魏勉知道,他该知道的自然会给,不该知道的也不必多问。
场上其他人见这情形,也陆续明白过来。
古来这桌坐定后,渐渐也成了中心,席间那些明里暗里的较劲都收敛了不少,连话都变得谨慎了许多,生怕哪一句不合时宜,被这位带兵的记上一笔。
原先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也都重新摆回了台面上,变成了客套的寒暄。
又聊了一阵,古来忽然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口提了一句:“魏厅长,说起来,这趟下来,我也待不了太久了。上面已经来了消息,过段时间就要把我调回京城去了。”
魏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古司令这一回去,想必是要大用了。以后在京城有了说话的地方,可别忘了咱们下面这些基层的同志。”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碰了碰杯。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古来这一调回京城,恐怕就要从虚转实了。
从今往后,能在大会上说上话的人,跟地方上的联系只会更深。
古来似乎是随意搭了一句话:“说起来,魏厅长可知道,京城洛家的那位,这段时间也在这座城里待着。她倒是舒坦,在咱这儿住得都不想动身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饭桌上的闲谈,又补了一句,“我倒是很看好一个人,如今就跟在那位身边,年纪轻,但做事稳妥,日后说不定能有一番作为。”
魏勉听了,面上不动声色,握着酒杯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
古来这话看似闲聊,可话里分明带着几分意图,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他没有多问,只是笑着举杯:“既然如此,那我回头倒要留意一下古司令看好的这位有为的小同志了。”
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