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溜进店门的时候,身上还冒着热气,那热气是从她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蒸腾出来的,带着少女运动后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微咸气味。
从周海那栋墙皮剥落的旧楼到自家烧烤摊,不过隔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和一条不足二十米的短巷,她却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下午练功时扎马步的酸楚此刻已经彻底发酵,从大腿肌肉深处蔓延开来的疼痛如同无数细密的针,随着她每一步落地而扎进骨头缝里。
她跑得并不快,几乎是拖着腿在挪,可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胸腔里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东西,不仅是因为运动,还因为那份偷偷学武、生怕被父母发现的紧张与兴奋。
夜风并不温柔,带着夏末初秋特有的干爽,吹在她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凉飕飕的战栗。
练功服是普通的棉质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此刻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曲线上。
T恤下摆黏在小腹上,裤腿则沉重地裹着大腿,每一次迈步,湿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略带粗糙的触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柱沟滑下,流进裤腰,那种湿滑黏腻的感觉让她极其不舒服,只想立刻冲进浴室,让热水把这一切冲刷干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和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叶青猫着腰,像只做贼心虚的小猫,从那个窄小的侧门钻了进去。
门框上那个生了锈的铁挂钩,总是那么碍事。
她侧身挤进去时,湿漉漉的衣角“嗤啦”一声挂在了上面,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向前扑倒。
她慌忙用手撑住油腻的门框,冰凉的铁锈和常年积累的油污蹭了一手心。
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她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店内。
还好,母亲李秋梅正背对着她站在收银台前。
她微微佝偻着背——那是常年弯腰烧烤和忙碌留下的痕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黑色计算器,拇指飞快地按着按键,发出“归零、归零”的电子音,同时头也不抬地对着旁边一桌光着膀子、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报着账:“……羊肉串二十,板筋十五,韭菜十块,啤酒四瓶三十二,一共七十七,给七十五得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利落。
就是现在!
叶青抓住这个空档,踮起脚尖,像一道影子般无声而迅疾地冲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她的脚上穿着已经脏了的白色运动袜,踩在油腻的水磨石地板上有些打滑。
她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脚掌落地的角度和力度,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脚趾和前掌,几乎是踮着芭蕾舞步的姿态,以一种滑稽又可怜的方式快速移动。
然而,那饱经风霜的老旧木楼梯并不配合她的潜伏。
尽管她已经极力放轻脚步,但身体的重量和酸软无力的双腿还是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
“咚、咚、咚、咚……”一连串沉闷又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像一串被顽童用力弹落在水泥地上的玻璃珠子,清脆、突兀,打破了楼下喧嚣中那一点属于家庭角落的平静。
“青青回来了?”李秋梅头也没回,目光依旧落在计算器小小的绿色屏幕上,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叶青耳边。
叶青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不敢应声,也不敢停留。
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到发软的双腿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爬着剩下的几级台阶。
酸胀的小腿肌肉在抗议,膝盖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弯曲一次都发出无声的呻吟。
她冲上二楼平台,木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叹息。
李秋梅没等到回答,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朝黑黢黢的楼梯口瞟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从楼下投射上去的、晃动的模糊光影。她皱了皱眉,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是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宠溺的抱怨:“这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不知道,此刻她的女儿正背靠着二楼自己房间冰凉的门板,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又无声地喘息着。
汗珠从她的额角、鼻尖滚落,滴在锁骨凹陷处,又沿着胸前那微微隆起的曲线滑进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深处。
终于安全了。
叶青整个人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顺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屁股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激得她一个哆嗦。
她弯腰,双手扶着膝盖,指尖深深掐进酸痛的肌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缓解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筋膜和骨骼的疲惫。
两条腿不只是发酸,而是像被灌满了沉重的水银,从大腿根到脚趾尖,每一寸都在麻木地胀痛。
膝盖弯里更甚,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不仅仅是灌铅,更像是韧带被过度拉伸后残留的火辣辣的灼烧感,以及关节腔内空荡荡的、却又被酸涩液体填满的怪异感受。
从废院子到家的这段路,她是咬着后槽牙,靠着心里那股“不能被发现”的倔强和“马上就能洗澡”的渴望硬撑回来的。
到了店门口那几步,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她差点以为自己会直接跪倒在油腻的门槛边。
现在想想都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