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周海转腰、出掌、沉肘。
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顺滑得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刻意追求流畅的顺滑,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自然而然的过渡。
就像一条河在低洼处拐弯,水流的转向不是突然的折转,而是顺应地形的、圆润的弧线。
一套动作演示完,周海收了势。
收势的动作也很慢。
双掌从前方缓缓收回,在胸前合拢,然后沿着身体中线下压,一直压到丹田的位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每一个瞬间都保持着那种沉甸甸的稳定感。
收势完成后,周海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院子边的台阶前,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叶青才看清他的脸。
还是那张丑陋的脸——三角眼,绿豆大小的眼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光;猪头鼻,鼻翼宽大,鼻孔朝天;凸嘴龅牙,嘴唇总是无法完全闭合,露出里面黄黄的牙齿。
皮肤黝黑干裂,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老树皮。
但不知为何,此刻这张脸在叶青眼中有了些许不同。
也许是晨光柔化了那些尖锐的棱角,也许是刚才那套动作赋予了他某种气质——那张丑陋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平静。
不是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平静。
像一口深井,水面无波,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周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是很便宜的那种,包装已经皱巴巴的。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
啪嗒一声,火苗窜起来,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顽强。
他凑过去点着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烟雾在灰金色的晨光中盘旋上升,形成螺旋状的轨迹。
叶洋从周海身后走了出来。
叶青这才注意到,弟弟一直站在院子的角落里,靠着墙,一动不动。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然后开始照葫芦画瓢地演练刚才周海演示的动作。
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叶洋的动作生硬得多。
肩膀是紧绷的,没有那种自然而然的松弛感;腰部的转动很刻意,像是用蛮力在扭;脚步移动时带着犹豫,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试探的意味。
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力模仿周海的姿态。
周海坐在台阶上抽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三角眼眯着,浑浊的眼珠随着叶洋的动作缓缓移动。烟雾从他嘴里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叶洋做完第一遍,停下来,看向周海。
周海还是没说话,只是抬起夹着烟的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肘。
叶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重新摆开架势,再次开始演练。这一次,他刻意把手肘沉下去了一些。果然,整个姿势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但问题还有很多。
周海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叶洋身边。
他的瘸腿走起路来姿势很奇怪——左腿先向前甩出去,脚掌落地时有些外撇,然后身体的重心才跟过去。
但即便这样,他的步伐依然稳定,没有踉跄,没有摇晃。
他走到叶洋身侧,伸出左手,托了一下叶洋的右肘。
“高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