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丈夫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沙哑地把周海救人的事情,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又说了一遍。
听到“周海”这个名字从妻子口中说出,叶城浑身猛地一僵。
他抱着女儿的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直起了身子,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叶青的肩膀。
他通红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感激,以及更深处的、无法忽视的剧痛与惶惑。
“他在哪?!”叶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得去见他!我得去谢他!我得给他……我得给他跪下!”他说着,竟然真的松开叶青,转身就要往外冲,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糙的地面上,浑然不觉。
“叶城!”李秋梅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拽住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你冷静点!青青答应了周海,不告诉我们他住哪里!我们不能去!
叶城被她拽住,挣扎了一下,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他回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最后的挣扎。
叶青含着泪,对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母亲的话。
叶城愣住了,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他脸上激动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最后目光茫然地投向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投向更远处那片棚户区模糊的轮廓。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痛苦与茫然。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嗯”。
他重新低下头,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搂住了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胳膊上极轻极轻地拍着,仿佛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又仿佛在安抚自己仍未平息的心悸。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店门口,沉浸在一种悲喜交加、恩情压顶的复杂氛围里。街坊邻居有探头张望的,有小声议论的,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在路边响起。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几乎是甩尾般停在烧烤店门前,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吱——”的尖响,带起一小股尘土。
后车门被猛地推开,叶洋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里面弹射出来。
他甚至没等司机找钱,把早就捏在手里的钞票往副驾驶座一扔,就头也不回地冲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一张清秀帅气的脸跑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身上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歪斜着,书包带子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书包随着他的跑动在身后滑稽地晃荡。
“姐——!
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慌的喊声撕裂了空气。
叶洋直直冲到叶青面前,因为冲得太猛,差点刹不住脚。
他不管不顾,张开手臂,一把紧紧抱住了姐姐,手臂箍得死紧,把脸深深埋进叶青的肩膀。
“姐!姐你没事吧?妈在电话里说你出事了,在棚户区……我、我吓死了……课都没上完就跟老师请假跑回来了……”叶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抱着姐姐的手臂也在抖,那是极度恐惧后骤然放松导致的生理性颤抖。
他全身的肌肉,从肩膀到小腿,都绷得紧紧的,直到此刻真切地抱住完好无损的姐姐,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倏地松软下来,但手臂依然不肯松开。
叶青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能感受到弟弟身上传来的剧烈心跳和滚烫体温,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奔跑后的汗味。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至亲接连的拥抱和眼泪中,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暖流与酸楚交织涌动。
“洋洋,我没事。真的没事了。别怕。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感激:“是周叔,周海叔叔,他又救了我一次。
叶洋抱着姐姐,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了一分,但那颗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巨大的安心感和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防线。
“师傅救了你?
“师傅”两个字一出口,叶洋自己先愣住了。
他猛地松开抱着叶青的手臂,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一样,向后跳了一小步,瞪大了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惊慌失措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