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鲜红的指印浮现在皮肤上,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眼泪涌出来,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屈辱,愤怒,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打得好。”他说,声音嘶哑,“爸,你打得好。”
叶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儿子转身,踉跄着往外走。背影单薄,肩膀却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夜风灌进来,卷帘门被撞得哗啦啦响。少年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叶洋——!”
李秋梅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追出去。
她跑得太急,脚上那双塑料拖鞋甩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夜市油腻的地砖上,被不知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得她趔趄一步,但还是继续追。
“叶洋!你回来!叶洋——!”
她的嗓子劈了,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形成空洞的回声。可前方一片黑暗,路灯的光晕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少年已经跑远了。
李秋梅追到巷口,扶着墙大口喘气。脚心传来刺痛,低头一看,一道新鲜的口子正在渗血,混着地砖上的油污,黑红一片。
她蹲下来,双手撑住地面,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哀鸣,后来渐渐失控,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好像要把这三年、不,是把这半辈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夜市上还有零星的客人。
他们看着这个蹲在巷口痛哭的女人,看着那个站在烤炉边、像尊雕塑一样的男人,看着地上那只孤零零的拖鞋,看着满桌狼藉的串儿和酒瓶。
没人说话。
只有李秋梅的哭声在夜色里飘荡,像一首破碎的挽歌。
叶青站在楼梯口。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凹痕,几乎要嵌进肉里。英语作文纸飘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的一片。
她慢慢走下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堂屋。
烤炉里的炭火还在燃烧,暗红色的光映着叶城佝偻的背影。
他靠着烤炉蹲着,脑袋垂在两膝之间,宽厚的脊背蜷起来,像一头受伤后缩进角落的老兽,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李秋梅的哭声从门外飘进来,时断时续,像一根细线,勒得人呼吸困难。
叶青走过去。
她停在叶城面前,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头顶新生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能看见他后颈上深刻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沟壑。
能看见他握着酒瓶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这是她的父亲。
曾经把她举在肩头,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的父亲。
曾经在她考了第一名时,偷偷塞给她十块钱让她买糖吃的父亲。
曾经在深夜跑车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她的房门,替她掖好被角的父亲。
可现在,他只是一团蜷缩的影子,一具被酒精和悔恨掏空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