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没动,他的目光像钉子,死死钉在那个客人脸上。
夜市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下了动作,扭过头来看。
烟雾还在升腾,灯光还在闪烁,但喧哗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烤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这位大哥,真对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叶城往后拽。可叶城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客人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他看了看叶城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李秋梅惨白的脸,嘟囔了一句“晦气”,抓起外套:“算了算了,不吃了,走!”
一桌人呼啦啦站起来,踢开椅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临走前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油腻的地砖上。
人走了,可紧绷的气氛没有散。
叶城还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桌子,仿佛那桌客人还在,仿佛那场对峙还没结束。
李秋梅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竹签、酒瓶、沾满油渍的纸巾。
动作很快,近乎慌乱。
忽然,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一根断了的竹签,尖头朝上,扎进了她的拇指。
血珠立刻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呈暗红色。
她没叫,也没喊疼,只是把拇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咸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吐出拇指,看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慌的破碎感。
“你至于吗。”她低着头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叶城没应。
李秋梅抬起头。汗湿的碎发黏在她额头上,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问你至于吗?”她的声音大了一点,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一个咸淡的事你瞪人家,你当你是谁?你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叶城?那个开车跑长途,一个月挣好几千,回家给我带新衣服,给孩子们买玩具的叶城?”
叶城的肩膀绷紧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李秋梅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天天喝,喝得人不人鬼不鬼!客人来了你甩脸子,孩子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这个家你管过吗?这摊子你管过吗?你还想不想过了?啊?”
最后那个“啊”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几桌客人又安静了。有人偷偷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假装吃串儿,但耳朵都竖着。
叶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暗的,冰冷的。
“闭嘴。”他说。
“我偏不闭嘴!”李秋梅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我受够了!叶城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这三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白天去菜市场捡便宜菜,晚上出来摆摊,手上全是口子,脚上磨出茧子,我抱怨过一句吗?我没有!”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汗和油污,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可你回来了,你带回来什么?酒!还有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抹了把脸,手背上黑乎乎一片,“叶洋为什么老往外跑?叶青为什么天天学到半夜?因为他们怕!怕你喝酒,怕你发脾气,怕这个家哪天就散了!叶城,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又快又狠,扎进叶城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眼睛里那点残存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带起一阵微弱的掌风。
“啪——!”
那一声脆得像竹签折断,又像玻璃碎裂,在寂静的夜市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