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终于回过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不是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急速枯萎。
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有了白发,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那双眼睛——叶青记得父亲的眼睛曾经很亮,像淬过火的军刀,锋锐而坚定。
可现在,那里面蒙着一层雾,浑浊的,黏滞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他的目光在叶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盯着手里的酒瓶。
瓶身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在瓶底汇成一小滩湿痕。
“作业写完了?”叶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写完了。”叶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叶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李秋梅端着一盘热好的串儿出来,放在桌上:“快来吃,趁热。”
肉串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油光发亮,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
叶青坐下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已经有些柴了,调味也咸,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吞咽。
叶洋也坐下来,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盘子里的串儿发呆。
“吃啊。”李秋梅催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少年拿起一串,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的脸颊还肿着吗?
叶青偷偷瞥了一眼——已经消了,但那片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浅一些,像褪了色的疤痕。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叶青起身收拾碗筷,李秋梅抢着要洗,被她轻轻推开:“妈你歇着吧,我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叶青站在水池边,能看到窗外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浑浊的橙红色。
她想起英语作文里那个被眼泪洇湿的单词。
Future。
未来。
未来是什么?
是考上重点高中,然后上大学,找份好工作,离开这个巷子,离开这座城?
还是像母亲一样,日复一日守着油腻的烤炉,在烟熏火燎里把青春熬成皱纹?
叶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碗必须洗干净,明天的课必须预习,弟弟的脸必须消肿,母亲的脚伤必须换药。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而微,像无数根细线,把她牢牢捆在这个家里,这片油腻的、散发着酒气和叹息的方寸之地。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夜市人特别多。
国庆节快到了,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连幸福巷这种偏僻角落也沾了点喜气。
附近的工厂发了加班费,工人们揣着钱出来打牙祭,叶家的摊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秋梅忙得脚不沾地。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碎发黏在脸颊边。
手里的动作快得像在打仗——抓一把串儿铺在铁架上,刷油,翻面,撒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