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仪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杯沿上那几道细微的划痕在吴子仪指尖下来回摩挲,那是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的公司logo都快磨没了。
吴子仪忽然开口——
“小薇……你觉得李赣这个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拍。比平时吴子仪问任何问题之后的停顿都要久。然后小薇的声音重新响起,还是那种淡淡的平稳——
“老李嘛——挺好的。工作认真,脾气也好,对妈妈很照顾。”
吴子仪几乎能想象出女儿说这话时端端正正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好几个无声单音的样子。
吴子仪太了解小薇了。
小薇说“挺”字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会微微翘起,代表在斟酌用词——小薇平时从来不需要斟酌用词,否决别人方案时从来都是直接说“不行”。
小薇说“嘛”字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下,代表在掩饰紧张——小薇从小到大只在被老师当众表扬时才会这样。
这两个细微信号同时出现在一句简简单单的回答里,对吴子仪这个当妈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薇在掩饰。
小薇从来没有掩饰过任何事。
从小到大小薇的风格是“不喜欢就直说,喜欢就沉默”,从来不需要用这种温和圆滑的词来缓冲。
小薇用这些词说明在保护某个人。
不是保护自己,是保护那个被问及的人。
吴子仪没有戳穿。
吴子仪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枯黄的叶子上。
上次李赣帮吴子仪浇水的时候说这盆绿萝快不行了,得换一盆新的。
吴子仪没让,说还能救。
现在吴子仪觉得自己和这盆绿萝也差不多——被太多事压得叶子发黄,但根还在土里,还能救。
吴子仪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小薇……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吴子仪停顿了一拍。那一拍短到只有吴子仪自己能察觉,但对她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是不是……对李赣有好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子仪能听到窗外香樟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响,和楼下锅炉房偶尔传来的金属热胀声。
久到吴子仪以为电话断线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跳。
然后小薇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没有斟酌用词,没有掩饰。
语气和小薇在主席台上宣布运动会开幕时一模一样——平稳、笃定、不容置疑,却又多了一层小薇在电话里跟李赣说“落子无悔”时特有的那种柔和。
“妈既然问了……那我也不隐瞒。”
吴薇顿了顿。
“是的。我喜欢老李。不是那种见到帅哥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从小到大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个人是可以陪我一辈子的。”
吴薇说从第一次在酒店泳池边看到李赣挡在自己面前、手抖着说“她是我妹妹”开始——到后来在杭州帮自己找公寓、挑窗帘、在仙人掌盆底压手写卡片。
那张卡片吴薇到现在还压在盆底,字迹已经被水汽洇得微微卷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