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马尾辫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垂下来,扫过肩头,又晃回去。
那小差役的脸忽然红了。
红得毫无征兆,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连鼻尖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车辕上的缰绳,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旁边的同僚瞥了他一眼,低声问了句“你怎么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日头晒的”,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周延年终于收回目光,朝墨云岫又拱了拱手,说了一番“司里日后还会再来核验,望王妃继续保持”之类的话,便带着差役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铺子门口,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墨云岫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差役搁在柜台边上的那块匾。
金晃晃的,在堂内的光线里反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又是哪个想的捧杀招。”声音不大,只有站在她旁边的桂兰听见了。
桂兰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块匾扶正了一些,靠在了柜台内侧的墙上。
阿蛮从灶台后头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块匾,又看了一眼墨云岫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转身回灶房继续干活去了。
阿烈蹲在后院门口削土豆皮,像是听见了什么,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阿米娅蹲在墙角给猫碗里添水,猫蹭着她的脚踝,尾巴甩来甩去,她低头摸了摸猫脑袋,没有出声。
乌雅是最后一个从后院出来的。
她方才一直在后头切菜,没看见前头送匾的阵仗,等她出来时,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问阿烈:“刚才来的是谁?”阿烈头也没抬,削着土豆皮,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市舶司的,送匾。”乌雅“哦”了一声,把萝卜搁在案板上,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阿蛮正蹲在灶前拨炭火,马尾辫垂在肩头,小臂上沾了一层细灰,但整个人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被日头晒得发亮的模样。
乌雅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阿烈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烈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阿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削土豆。
乌雅又把脑袋凑到桂兰那边,压着嗓子说:“桂兰姐,你方才看见没有?那个站在马车边上的小差役,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他一直在看阿蛮。”桂兰正低头理着柜台上的单据,闻言抬起头来,顺着乌雅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灶前的阿蛮,又看了一眼乌雅那张带着三分促狭的脸,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乌雅见她不理,又转向阿米娅,声音更低了:“你说是不是?那小子一眼都没看别人,就盯着阿蛮看。阿蛮端锅的时候,他脸都红透了。”阿米娅蹲在墙角,抬起头来,怀里抱着那只猫,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我也看见了。”乌雅便得意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凑到阿烈耳边去说。
阿烈听完,终于放下手里的土豆,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看了一眼阿蛮的背影——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炭,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后背的线条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阿烈看了两息,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削土豆,语气平平的:“嗯。看出来了。”乌雅拍了一下手,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似的,又跑去拉桂兰的袖子。
桂兰被她缠得没法子,低头把单据理好了,才说了一句:“人家是市舶司的差役,来送匾的,看两眼怎么了。你别瞎说。”乌雅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我又没瞎说”,终于被阿烈拽了一把,回去切菜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蛮蹲在灶前,手里的火钳一下一下地拨着炭,将那些烧得通红的炭块拨到一处去。
她拨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根马尾辫往肩后一甩,转身去案板上切菜了。
那块“金诚银善”的匾靠在柜台内侧的墙上,被灶火映出的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墨云岫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头空荡荡的街面。
日光斜斜地从檐角照下来,落在门槛外面那一小片青石板上,照得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石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身后灶台上的铁锅被阿蛮端起来,又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落在安静的铺子里,像是替她把方才那句“捧杀”压回了灶底,等着那一锅水烧开的时候,再慢慢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