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大步流星走进殿内,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将那案上茶盏里飘起的热气吹得微微一偏。
他在厅中站定,朝皇后拱手行了一礼,又侧身朝德妃略略颔首,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德妃娘娘请安。”
皇后放下茶盏,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本宫这新茶刚到,你后脚就来了,鼻子比御膳房的总管还灵。”李瑜也不客气,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盏先闻了闻,又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回娘娘的话,这不是听说您得了好茶,想着来蹭一杯。再者说,顺道也来看看太子哥哥。”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真的只是路过来讨一口茶喝。
皇后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德妃那边递了一眼。
那意思是:差不多了,该走了。
德妃却只是低着头,拿帕子替李由擦了擦嘴角沾的蜜饯渍,像是没有收到那一眼,又像是收到了但不打算回应。
李由被擦得有些不耐烦,偏了偏头,又被德妃轻轻扳了回来。
李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急。
他又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起来,常王叔那五郡之地,二位娘娘可有主意?”皇后和德妃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隔了片刻,皇后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此事自然有陛下做主,我二人都是妇人,后宫不得干政,不懂朝廷上的事,全凭圣裁。”德妃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人默契得像事先排演过一样。
李瑜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的意味。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那正好。侄儿有个想法,不知二位娘娘愿不愿意帮着参详参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和德妃的脸,像一片掠过水面的叶影,“常王叔的五郡,我想要三郡。用我齐国的三郡来换。”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灯花爆了一下又灭了;德妃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动,但那盏茶她好一会儿没有喝,像是忘了往嘴边送。
李瑜把话接了下去:“只是不知父皇那边是否同意。若他老人家点头,我这儿没什么不乐意的。”他语气松散,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皇后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盏,问了一句:“那你齐国三郡的百姓和官吏,又该如何安置?”
李瑜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自然是还回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地换地,人换人,朝廷收回去重新分派,该怎么着怎么着。”殿内安静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窗外檐角有风穿过,吹得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替谁把没说出口的话敲了一下。
李瑜说做便做。
次日清晨,一封亲笔奏折便递进了内阁。
折子是亲手写的,字迹端正而从容,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游刃有余。
内阁收了折子,不敢耽搁,当日便转送进了御书房。
李鸿影翻开那本折子时,李寒霜正好也在。
她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见李鸿影搁下笔,便偏过头来问了一声:“什么东西?”李鸿影将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寒霜放下书接过来翻了翻,目光从折面扫到折末,落到尾端的署名和印章上,翻了两页,像是找不出什么话来接,便说了一句:“瑜儿行楷练得不错。”
李鸿影靠着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多半是在青楼学的。”他这话说得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件事实,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李寒霜把折子合上搁回案角,没有接他这句调侃。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依我看,这五郡地还是交给德妃的好。免得日后还要再划地。九儿也到了该有封地的年纪了,越拖越麻烦。”李鸿影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奏折,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年年初将领轮调,苏家那一系正驻守西南,若是再把地划给德妃,难保那边不会生出什么枝节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沉甸甸的考量,“朕心难安。”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寒霜靠在桌案边沿,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微微挑起的唇角上,像一层镀了金的薄纱。
她回眸笑了一下,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快:“无碍的。会有人帮你看着的——瑜儿有一位舅舅,还在南边驻守呢。”李鸿影抬起头来看她。
她靠着桌案,逆着光,日光在她周身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奏折合上搁回案角,没有批复,也没有退回。
那折子静静地躺在案角,像是临时搁下的,又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