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干菜,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她那副神情便知道事情不好,连忙放下手里的筐站起来。
阿蛮和阿烈也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几个人围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公主,怎么样?陛下说什么了?”墨云岫在廊下站定,解了那件礼服最上面两颗盘扣,像是透了口气,停了片刻才开口:“没事。”
桂兰还想再问,墨云岫已经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桂兰,以后不要记送出去的菜了。”桂兰一愣:“什么菜?”墨云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平的:“送出去的那些,不用记了。往后不送了。客人要点什么便做什么,多的一概不加。”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公主的眉眼,隔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墨云岫便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院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公主被训斥了。
阿蛮蹲在墙角捏着一根干草,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小孩害人不浅”,被阿烈用眼神制止了。
桂兰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记满了送菜记录的账册,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了,搁进了抽屉最里面。
屋门关着,东院里安安静静的。
窗内透出半盏微弱的烛火,在渐暗的天色里勉强撑出一小片暖光,却怎么也暖不亮满院的空气。
西院书房那边,灯也亮了起来。
李翊回到书房时外袍还没换,直接坐到了书案后头,叫人把齐先生和另外两位幕僚请了过来。
几个人在书案前坐下,李翊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德妃,什么来头?”
齐先生捋了捋胡须:“殿下在北疆多年,对后宫之事未必清楚。德妃娘娘姓苏,名沐,她父亲是前朝重臣苏列将军,在陛下南征时曾立下战功,苏家随军。德妃当年是跟着父亲一同随侍御前的,后来入了宫。她膝下有九皇子,前些年又替九皇子争了端王的封号,在宫中虽不算最得宠,但也不好惹。”他顿了顿,“只是她素来不参与朝政,这次怎么掺和进来了,倒是有些意外。”
另一个幕僚接话:“大约是爱子心切。九皇子是她唯一的依仗,又是幼子,平日里看得极紧。这回吃了亏,自然要闹一闹。”齐先生却微微摇头:“怕是未必只是爱子心切。依我看,有人在背后递了梯子。”他没有点名是谁,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心里各自有数。
李翊“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回案上,低低说了一句:“将门虎女,有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把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才咽下去,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常回来,有些人都不记得了。”他说这话时像是自言自语。
东宫。
太子李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
守在门边的姑姑晚清迎上来,正要问晚膳可要摆在哪、可要叫宫人们候着,李干只摆摆手,一面往阶下走,一面头也不回地道:“晚膳莫等,我出去了。”
晚清应了一声“是”,眼看着他那道背影转过廊角,由明走入暗处,很快便瞧不见了。
李干没走正路。
他穿过东宫后苑,七拐八拐,避开巡夜的内侍与值更的宫人,一路摸到宫墙根下那片废弃已久的大院。
此地原是早年间哪位宫人的烧火院,后来一场走水烧塌了半边,便再没人收拾,满地焦黑的断椽,草都长得半人高,荒得连鬼影子都避着走。
他踩着乱石进了院,掀开一块覆着枯草的青石板,露出底下一口黑洞洞的枯井。他没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井不深,底部另有乾坤。
一条砌得齐整的暗甬,两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一路向前延伸。
李干摸黑走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脚下的地渐渐平了、净了,空气里那股潮气也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熏得极暖的香。
他伸手一顶,头顶一块厚板应声翻开,一线温润的烛光漏了下来。
他已身在皇后元氏的凤仪宫后院。
凤仪宫的偏殿,暖香沉沉。
皇后元氏正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一只脚搁在矮几的脚盆上,由小宫女伺候着泡脚,水深没踝,热气蒸腾,熏得她一张脸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润。
听得身后有动静,她眼皮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下去吧。”
小宫女捧了布帕,福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