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住。”孔素娥忽然再次开口,唤住了退到门槛边的侍女。
孔青黛脚步一僵,心悬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地回身行礼:“宫主还有何吩咐?”
孔素娥侧过身,凝视着博山炉中升腾的青烟,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怅然。
她想起在天上阙绝壁废墟中,鞠景宁死也要护在她身前的坚决;又想起在三花静室中,那人听闻表白后如避蛇蝎的惊恐。
她自以为将这宝贝徒儿看得很透,如今方知自己从未真正走入过他的内心。
“你……在景儿身边侍奉也有不少时日了。”孔素娥的声音放缓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求教意味,“在你们眼中,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孤……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了解他。”
孔青黛暗暗叫苦。
她不知这对师徒如今究竟闹到了何等境地,若是一句话说得不对,触怒了这位心思敏感的孔雀明王,后果不堪设想。
她字斟句酌地回道:“回禀宫主,夫君待下人宽厚,行事虽偶有市井习气,但对宗门大义与身边之人,向来是极重情义的。在弟子看来,夫君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
千里之外,落雁峰地牢禁制之内。
“你是好人。”
曲沐霞斜倚在石榻上,冷冷地斜睨着面前的青袍青年,红唇微翘,吐出的话语里满是嘲弄:“堂堂凤栖宫少宫主,今日屈尊降贵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囚室,便是为了听奴家给你发一张‘好人牌’么?”
她身着一袭粗糙的灰布长袍,周身窍穴被重重大阵死死封锁,半点魔气也调动不得,宛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
然而即便身陷囹圄,那曼妙丰腴的身段在布袍下依然掩藏不住,面纱下的桃花眼顾盼流转,自带一股颠倒众生的魔门风情。
鞠景负手而立,神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从三花静室逃出来后,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孔素娥那惊世骇俗的真情告白,将他坚守多年的师徒伦常砸得粉碎。
他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仗着几分运气吃软饭的凡人穿越者,何德何能让一位高贵神女如此作践尊严?
为了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他特意跑到这地牢之中,想找昔日的死对头狠狠骂自己一顿,泼上一盆冷水以正视听。
却不料,这魔道妖女开口的第一句,竟也是这般评价。
“曲仙子莫要取笑我了。”鞠景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我若真是好人,又怎会将你囚禁在此处数年之久?我今日前来,不过是近来破境太快,心浮气躁,想听些逆耳忠言,好叫自己知晓自身究竟有几斤几两。”
曲沐霞闻言,眸光微闪,上下打量了鞠景几眼,忽地轻嗤一声。
“化神中期。”她语气平淡,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距当年在秘境相遇才过去多久?你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一路平步青云跨入化神之境。放眼整个太荒修仙史,这等修行速度也称得上耸人听闻。你身后站着北海龙君,身侧有大天魔护持,还有孔雀明王也为你保驾护航。你确实有傲视天下的资本。”
鞠景摇头苦笑:“借外力修来的道行罢了,若无几位夫人和师尊鼎力相助,我鞠景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吃软饭的无能之辈。”
“软饭?”曲沐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鞠少宫主未免太小觑了天下英雄,也太小觑了你自己。修真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机缘与道侣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杀伐果断之辈?北海龙君统御四海,孔雀明王独断正道,她们为何偏偏看中了你,甘愿为你倾尽宗门底蕴?若你当真只是个平庸之辈,早在踏入凤栖宫的第一天,便被剥皮拆骨、神魂俱灭了。”
她收敛了讥讽之色,正色道:“能将各方强者的势头化为己用,在群雄环伺的夹缝中保全自身,甚至让她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这本身便是通天的能耐。魔道之中,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机关算尽,最终落得道消身死;而你步步为营,不仅活了下来,还将整个凤栖宫的权柄握在手中。”
说到此处,曲沐霞垂下眼帘,语气中多了一丝落寞:“更何况,落在你手里这几年,除了封禁灵力,你从未对我用过搜魂酷刑,亦未将我赏赐给门下弟子充当采补炉鼎。戴玉婵与慕绘仙送来的灵丹书籍从未断过。对于我们这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门修士而言,你鞠景……确实算得上一个好人了。”
鞠景听得头皮发麻。
他本是来求一顿痛骂以压制膨胀的心魔,谁知这魔门妖女不仅没泼冷水,反而将他这一路走来的权谋手段好生夸赞了一番,甚至连“吃软饭”都被她说成了经天纬地之能。
“罢了罢了,你好生歇息,在下去别处转转。”鞠景不敢再听下去,生怕自己当真生出“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错觉,连忙起身告辞,快步走出了地牢。
石门闭合,曲沐霞望着空荡荡的廊道,幽幽叹了一口气,重新抱膝坐回榻上。
穿过几道幽暗的阵法回廊,鞠景来到了另一处戒备更为森严的密室。
这里软禁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上古羽族皇室后裔——李晨曦。
石室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石床与一方木几。
李晨曦身着一袭被封灵符浸透的淡金宫装,原本精心梳理的金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她面容清减,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琥珀色凤眸此刻空洞无神,只是静静地望着墙壁上的禁制符文,宛如一只折断了羽翼的金丝雀。
听到脚步声,李晨曦身子微动,缓缓转过头来。当看清来人是鞠景时,她眼底浮现出一抹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