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穿了件和眼睛颜色相同的蓝色浴衣,海伦没能找到其他衣服,但这套衣服的尺寸十分合身,大概率是幸子很早就为樱准备的礼物。
“我们要去哪?下山吗?”
先前坚持着下山的上杉离反而摇了摇头,只是出神的看着即将大亮的天色。
“我们下不了山了,家族很快会追上来,他们不会允许我带走上杉家的人。”
重新踏上山路,海伦抱着体重较轻些的樱跟着上杉离缓缓沿着上山的路前进,只是走出去没多久,少年便从小路进了草丛。
少年背着幸子走在前面,原先出现在女性手里的柴刀成了少年的武器,将挡路的杂草尽数割去,被雨水浸透的土地里一脚下去除了积水便是厚厚一层黏在鞋底和鞋帮上的淤泥,好在上杉离对这条路算得上熟悉,除了最初的几步踩错了位置,剩下的都踩在比较硬的地上,不至于被泥巴拖慢了脚步。
等小路到了尽头,穿过最后遮挡视线的树林,映入眼帘的便是即将要突破远处山的影子一跃而出的太阳,浅蓝色的天空被尽数染成了橘色,而少年开始在地面挖土。
被浸湿的泥土格外难挖,即便如此少年的呼吸声还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一味低着头,直到出现一个足够巨大的土坑。
“我不想让她们分开,就让樱和幸子在一起吧,至少不会孤单。”
海伦没有拒绝的理由,帮着平躺在地上的两个女孩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最后看着少年将两位生前的亲人抱了进去,随后站在原地再次提起了那把柴刀,只是这次刀刃对准了自己。
“麻烦你了,海伦女士,我也该走了。”
对,我该走了,在十年前我就该走了,和樱和幸子一起,她们都从这地狱一样的破地方离开了,只剩下我自顾自地忘记了一切,享受着平静和舒适的生活,把她们的痛苦全都抛在脑后。
青年在黑暗中开始喘息,捏着子弹的手还在颤抖,指尖早就被磨得麻木,就连半个身体都因为长时间没有变化的姿势而开始麻痹。
“你早就该死了,为什么还要挣扎?”
“你真的以为一颗小小的子弹能够靠手凿破这幅棺材?”
“放弃吧,留在这,很快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青年这次听得真切,不再是被假借了声音的其他人,这完全是自己的声音,黑暗中上杉离喘息的速度更快了些,青年几乎能听到细细碎碎的人声越来越远,随后便是填土的声音,一捧又一捧的泥土被盖在了棺材板上,很快便能感受到完全被土地隔绝在地下的寂静。
对,寂静,死亡本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寂静,幸子不再需要面对那些无端的指责和咒骂,不用再因为生育的问题而饱受折磨,樱同样不用和那些病痛相处,就连舅舅,他不必活在一事无成的痛苦中,或许死前他还在期待能够在地狱和松本见面。
上杉离不信神,不知道自己这样没有信仰的人死后会下地狱还是因为无人接受而四处流浪,又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剩下的只有泥土和寂静,直到几十年后这堆血肉完全腐烂分解,只剩下一具歪七扭八的骸骨。
至少,上杉离收获了寂静。
但青年的手还是没停下来,即使是天方夜谭,但这具身体仍旧在坚硬的木材上抠挖着,试图找到些什么。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是受苦受难,是犯下大大小小的错误后不断被这些错误折磨,直到死亡来临。是一辈子的无用功,自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只有死前才能意识到人生根本没有意义。
快乐,幸福,痛苦,折磨,这些都没有意义,或许唯一的作用是作家手下的故事,导演拍出的电影,最后变成一个能被人当作打发时间的消遣,可对于将死之人来讲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不停下?你早该死了。”上杉离听见十六岁的自己说着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对松本说你要尽忠,却活到现在,你和上杉宏那个逃兵有什么区别。”
“……没有……没有区别。”上杉离喃喃自语“我的命不值钱,我该死了,但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事没做完,还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