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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第2页)

这时,彩霞才抬头唤着:“二姐!”再要说个什么,却听见拴牢在外面高喊她,只好快步走了出去。彩霞才来到外面客厅,儿子就气急败坏地朝她叫道:“妈,你别再求二姨了。我打光棍成了吧!”说罢跺脚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彩霞想到刚才姐妹俩屋子里说话,儿子显然已经听见,面子上有些搁不住了。看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彩霞脸上两行热泪就抑制不住地淌了下来。但最后还是走进厨房,一个人慢慢地做着往日里这个时段该做的事情,做完饭,然后默默地收拾打扫。

但是晚饭后,见姐姐彩玲又收拾利落准备出门的时候,彩霞却叫住了她。彩霞问彩玲自己想知道饭前那会儿,姐说给自己一两万块钱算什么名目,金彩玲听了一时怔住了。她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听到妹妹进一步问:“是赠送我的还是给我开的工资?”金彩玲的脸立刻就老大不悦地强笑道:“瞧你说的,当然是白送你的。”

“我不想白要你的钱,那就合计合计,发给我这几年的工资好了。”不等姐姐说完,妹妹就接过话这样抢白道。显然,彩霞这老大一阵默不作声,心里的恼却在悄然蓄积,这会儿终于喷发了,发得让彩玲有些猝不及防。

但金彩玲是何等聪明的头脑,对付个彩霞自信绰绰有余。那时她将手包随手掼于跟前的沙发上,双手交叠胸前,然后正色面对妹妹:“你合计了吗,我该给你发多少工资?好个彩霞,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拎清楚了吗?

坚持让你到这里来做的不是我是咱娘。不错,你做的煎饼地道的老家口味儿,别人做不来。可这是咱娘的固执,外省的人多了,地球上的人多了,不吃煎饼都照样活得好好的。咱娘爱吃这口,我们不过是借光,可咱娘是我娘也是你娘,你不该做的吗,还工资?!”

“那你有钱你可以给娘雇大厨去做,我没钱我可以到别家打工去,这总公平了吧!”彩霞是一副不管不顾的口气了。

“你在威胁我!?”金彩玲脸气得煞白。

“我不懂什么威胁不威胁的。总而言之,穷人也得算穷人的账。”

“什么穷人富人的,你敢把这套给我用上!”彩玲说着,就在彩霞的脸上扇了个脆响的耳光。

“你凭啥打我?”彩霞手捂住脸,立时大叫质问,带着明显的哭腔,“有点臭钱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该打,狠狠地替我打。”一直在房间里假寐的邹老太终于忍不住狠声狠气地传出助威声。

自打二女儿进门后,邹老太一直在用耳朵高度关注着家里的一切,外间里发生的争吵,她都像亲眼目睹一样清楚。她为小女儿揪心难过,但她清楚不能得罪二女儿。所以,她就在自认为适当的时候发声,这发声的方式似乎很特别。但她太了解二女儿。如果不如此,小女儿会更惨。

两个姐妹的争吵终于都沉寂下来。刹那之后,金彩玲朝里间喊:“娘,我回酒店了。”便拾起手包,临出门的时候,她甩给妹妹的一句话:“你看着办好了!”然后带闭房门扬长而去。

那天,回到酒店办公室的金彩玲,有好一会儿在屋里来回踱步。这样一个人在黑屋子里走来走去,也许才能慢慢消解满肚子的委屈和不快。在别人眼里,这座霓虹闪耀的酒店大楼,还有她在大楼里内外的显要身份,让她风光无限。可是在这风光的背后,她一路爬坡越岭地走过来,路上撒满了她的血泪汗水,她觉得自己够累够辛苦。但是自家丈夫和女儿,整日里优哉游哉倒也罢了,而娘家的亲人呢?对自己也全无理解,甚至也把自己真的看作“土豪”,心中充满怨怼与算计,这不禁令她苦恼又困惑。

忆起小时候,生活艰难,姐姐弟妹们,为了偶尔得到的一个白面馍馍的均匀分配,也会发生争吵,但吵过不久也就忘在脑后了。如今大家都是成人,像鸟一样各自飞出窝,奔自己的日子了。自己作为二姐,对农村的姐弟和妹妹,也是总有帮衬的。可说到底她毕竟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诸多的复杂关系要面对。不然,她曾经怎么会让笨手笨脚的妹夫来做保安,现在又迁就吊儿郎当的牛拴牢在店里做工?现在看来,他们母子非但不领这个情,还存了多少怨恼,外甥和妹妹的话是够让自己伤心伤肺;而且她可以想象到,在自己离开家门之后,彩霞会跑到母亲的面前涕泪横流地抱怨自己。母亲呢,也会拉紧彩霞的手,唉声叹气甚至陪她落泪。

自己轻而易举变成了家族的公敌,难道这对她是公平的吗?

这样的不知道徘徊了多久,金彩玲终于颓然坐于老板台前高大的靠背椅上。一时觉得天下的事也许永远就是混沌透顶,难怪世人说“巧人是拙人奴,勤人为懒人驭”,也许自有它的道理。

现在,金彩玲吆喝着女儿为她打下手,麻利地为母亲洗净手脸,梳理了头发。才收拾妥当,正要去厨间帮忙料理午饭,却听门铃被按响了,隔门打问,回答却是送快餐的。

这时一直在里间抽烟的崔启明就跑了过来。崔启明接过快餐,一边付费,一边向夫人解释,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收拾起来也得半天,再做饭得半夜才吃上。

大家坐在餐桌旁准备用餐,崔启明又故意朝夫人不冷不热地发问:“咋回事儿啊,我和莉莉才研究呢!彩霞像是‘闹罢工’啦!谁得罪她了,我可着实没惹她啊!”

“我惹了!”金彩玲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接过莉莉递过的快餐盒,塞进崔启明手中:“快吃吧,既然你要了。”自己又拿了一盒去送母亲吃,待她回到餐桌上,见女儿莉莉正将餐盒里的饭菜拨来拨去的一副抵触的劲头,不由皱眉,就打开自己的餐盒,故作感觉良好地大口扒着饭菜,同时告诫女儿说:“我给你说,一个人一生说不来会遇到什么情况,要好饭孬饭只要是人吃的都吃得下,活儿呢,体面活,下苦的活儿你都能做,不然的话——”

“老妈你别说那些行不行,我都听一百遍了。”不等金彩玲把话说完,女儿就打断了她撒娇地反击道:“我确定,我不会饿死的!”

“这可说不来,人要有忧患意识。”崔启明在一旁敲边鼓,随即又转移话题望着妻子迟疑地试探:“不,我说那个——彩霞她到底算是咋回事儿啊,怎么说撂挑子就走人了呢?”金彩玲看了一眼女儿,就对丈夫不耐烦地回说:“我不是说了吗,是我惹了她,就别再提她行不?”见父女两人都怔怔地望自己,她便对丈夫发问:“对了,下午就去家政服务公司,尽快物色一位说得过去的家政嫂回来,能办到吧?”

“行,没问题,那我得去上班去了。”崔启明说着站起身。

“爸,我们一起走吧!”说时莉莉也站起来取自己的手袋,却被母亲叫住。

“你先别走,”金彩玲指了满桌狼藉的盘盏,对女儿说,“你急什么,时间还早。先把它们收拾了再说。”莉莉有些不情愿地噘起嘴巴,示意父亲不必等她,就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看她一副笨手笨脚的姿态,金彩玲就着急,于是自己站起来,捋起袖子,捡起一旁的塑料袋,把一片残羹剩饭连带简易餐具麻利地收起,丢进垃圾桶,又从厨房间取出抹布将餐桌三五下擦得干干净净,又冲洗干净抹布,才擦着手出来。

看女儿站在原地,正带着一丝暧昧不屑的眼神儿看着自己,她就坐到椅上用目光回视女儿:“怎么,以为你妈天生就是只能当老板做老总吗?

告诉你,我就是干这个出身,没什么了不起。按经济专家们说,这是‘简单劳动’,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可我认为,无论做好什么,都要付出勤勉精心耐心。简单劳动一般的人都可以做,但也不是人人就能做好做得让人放心的。现在的许多年轻人,好高骛远,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一天就知道喊‘加薪加薪’,真是惯的。难怪有人说你们这些八〇后、九〇后是‘垮掉的一代’。”

“偏见!代沟!严重的偏见!”莉莉又变作一副嬉皮笑脸的姿态回应着母亲的斥责,继而干脆就是双手拢住母亲的脖子,撒起娇来,“看看你的女儿,像要垮掉的吗?是亭亭玉立,玉树临风啊!”

“得得得,不害臊,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一说你就跟我来这一套腻歪,我有正经话要跟你说呢。”看样子,母亲这一天是指定要找碴儿说事儿的架势,莉莉就不得不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噘着嘴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去。

“我问你,你自己的事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说道啊?”

“啥‘什么说道?’”莉莉故意不解地反问。

“打什么哑谜?和封明灿呗!你们是真的谈恋爱吗?——可我听说你昨天又和罗帅一起去吃大餐,逛超市。你的脚到底是踩在哪条船上啊?”

“你是不是又说我不能脚踩两只船了,这话可真逗!”莉莉将脖子扭了扭,“商场购物,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它不也总让你眼花缭乱吗?岂止两条船,还有第三条四条在那儿等着踩呢!”听女儿这么说,金彩玲脸色到松动不少,她毕竟得为女儿的优越感自豪,于是就试探地对女儿说:“我的感觉是,封明灿和胡杨比较合适,如果他们真的在谈恋爱的话。

“好么,弄半天你是在替胡杨当炮手,妈咪,这不公平!”莉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下来,夸张地大叫,“胡杨漂亮又能干讨你喜欢没说的,可我毕竟是你的女儿吧!你总不能替我的情敌说话。”

“问题是,莉莉,”金彩玲这次是带着很诚恳的语气劝告女儿,“我们不能两头踏空,你喜欢姓封的,姓封的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呢,他对你表过态吗?”听母亲这么讲,莉莉立马又噘起嘴巴,扭身回自己的房间取了手包,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她迟疑着停下脚步,撒娇地说,“如果他爱她不爱我,我要他亲自对我讲。我会一争到底,否则,我不要活了!”说完就风一般地去衣架上取了外套,然后,开门闭门走人了。

留在餐厅里的金彩玲,一脸的怅然无奈。

椅子上坐了许久,她才想起早该过去招呼老娘午休事宜了。同时,头脑里又立即掀起一缕愤慨的波涛:“这个无情无义的彩霞,太自私了,简直混账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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