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钱钧终于要离开仙都大酒店了。
根据有关部门的通知,他要去参加在市委党校举办的岗前培训班,这是他自己对老板金彩玲说的。
那时,金彩玲正在组织着酒店的经理办公会议。她当即表态祝贺,又感慨说钱钧自从退伍就来饭店和酒店工作,很敬业很优秀,就要开始踏上新的工作岗位了还真舍不得。不过,年轻人前程事大。于是她当即拍板:“仙都大酒店得好好表示祝贺,今晚就在紫轩阁举行欢送宴会,在座的都参加。”
然后看向阴泰平,吩咐他具体落实。
接下来,人们就争相纷纷点头附和老板的话,表示祝贺之意。
那时钱钧自然是眉头脸上充满着得意,嘴里说着“谢谢各位,晚上见”
之类,临出门,又潇洒地朝大家挥手“拜拜”,眼睛却瞬间刻意地朝角落座位上送去暧昧的一瞥,那里坐着胡杨。
也许是源于刚才整个对这位老板原司机的颂扬恭贺场面中,这是个比较沉寂冷清的所在吧。
胡杨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大概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也没准备装出一副至诚的热烈与**,结果相形之下,她的淡然显然就有点另类和不合时宜。
不可否认,在时下的许多社交圈子中,差不多已形成这样的共识,那就是圈子内主导人物的认知或喜怒哀乐,就是大家的认知和喜怒哀乐。如果有人表情态度上另类,那真就得说这个人的“情商”甚至“智商”有所欠缺了。
胡杨的情商或智商,在仙都这个圈子里是没人怀疑的。她刚才的表现按照常理,在圈子内也可以说并不怎么令人费解——因为老同学苏睿的移情别恋,钱钧让情敌(胡杨的邻家大哥秦阳)很受伤。那胡杨对钱钧的“不感冒”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问题是一般热闹的情形下,大家并不十分留意个别人情感上的细枝末节。但在这一天,至少两个人注意了,那就是钱钧和胡杨自己。
其实,胡杨也未必见得就是那样的眼皮浅、心里装不下事的人,况且,“三角恋”中的胜负,别人没有资格做裁判。或许还是唯物哲学观中“存在决定意识”这句话在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说到底,因为第一次两个人尴尬的路遇,胡杨在心底里认为钱钧此人的责任和道德意识值得怀疑。那一次,如若不是遇到封明灿的坚持,他就心安理得、逃之夭夭。这件事,虽然因为封明灿和苏睿的执意坚持,他先后向她表示了歉意。但在钱钧,那显然都是违心的形式罢了,因为他的骨子里似乎是浸满了不可一世的倨傲。这样的人,即便他如何生成了一副堂皇帅气的光鲜皮囊,都令人反感。
所以胡杨最不理解苏睿的就是这一点,以她的聪慧怎么能偏偏就转而投进这种人的怀抱。难不成连她也走不出人们所说的“恋爱的人智商最低”
的魔咒?
当然,从苏睿的口中,那理由也头头是道,除了上次她亲口对自己所说的,因自己家境、学历的自卑,显然,钱钧有个做市长的舅舅,也更是深层的决定因素。
但胡杨就由衷生发出对钱钧的鄙夷,私下里甚而认为,他之所以总是趾高气扬的派头,也许恰恰就是这种“衙内”意识作祟的结果。
也许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心理定位,成见就此形成。在后来的日常接触中,尽管钱钧对胡杨有过多次的亲近示好表示,但胡杨都用不冷不热不软不硬的态度给予应对。在胡杨,自幼而长受家长告诫印象颇深的一句处世箴言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长大了,读的书多了,觉得鲁迅先生的“绝不要和拿着粪帚的人作战”,也可以和这箴言构成绝佳处世组合。说的俗点就是:惹不起你,我躲总行吧!既然已经知道了钱钧的狐假虎威,那么胡杨的策略就是尽量回避。
而在钱钧方面呢,他当然不会全然感觉不到胡杨对自己的内心隔阂,但谁知道呢,世上有些人也许就是这样的性情——永远自我感觉良好:在这个世界上,天老大地老二,他自己就是老三。如果他们也有恭敬与妥协,那就是遇见绝对的制约力,在它的面前,他们也可以装孙子。总之,在这种人的词典里,也许就没有人格与尊严、公平与正义可言。与人交道,他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征服或被征服、利益的得与失罢了。
而这一天上午,当钱钧从酒店的会议室走出的一刹那间,对角落里的胡杨暧昧的那一瞥,你也可以勉强解释为炫耀、宣示优越感。因为,尽管他自己在回复大家对他能进政府机关工作充满赞羡时,也负气而矫情地自嘲说:“咱又不是大学毕业生,进政府机关还不是给人打杂跑龙套吗?”但那口气里明显确在招摇着优越,让人明显感到的一层潜台词就是,我尽管是去跑龙套,看看金老板和你们全体中层以上的干部对我是怎么盛情欢送祝贺,紫轩阁大包房,那可是本酒店配置最高档的VIP雅间之一哦。
这一天,对胡杨显得似乎格外短促。这不,晚宴的时间马上要到了,她竟然还没有想好去还是不去。从自己的本意上讲她当然一百个不想去。
但如果找托词拒绝参加的话,一是老板和那么多同事面前,显得不美气,大家并没有得罪你呀。还有更主要的一层顾虑,还有苏睿呢!
苏睿看来是早得了老板的指派和嘱托,当然也是为了男朋友,她显然对晚宴表现出超常的**和热心,还在下午三四点,她就抽空跑了一趟胡杨办公室和她故意说起晚宴事宜。这也是老板的善解人意和精明之处,要让钱钧全方位感受到酒店欢送的盛情美意,把他的女友苏睿作为特邀嘉宾破例邀请,自然也是对苏睿的感情笼络。
而自己和苏睿这些日子的关系,当然有些微妙起来。苏睿甩了秦阳而移情热恋于钱钧,但和自己的好友关系似乎并没有改变——至少大家在表面上看是如此。那么自己若在苏睿的特别知会下婉拒,就显得自己太“不够朋友”了。这样,胡杨再没有周旋的余地,心里不禁慨叹:“看来,违心的事有时也是必须硬着头皮去做的!”
胡杨和房晓辉们来到紫轩阁之前,能来的中层管理们几乎都在起坐间等候了,围绕着硕大的大理石茶几,大家或坐或站说着闲话,主题无非是慨叹当今社会风气之“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有的说,照理,学校该是最干净的地方,现在竟连小娃娃都知道逢年过节逼家长给老师送礼;有的说,成年人的社会不就这样吗,办什么事儿,如果不找关系、走门子,那你就别想顺利办成。不管你是做官经商还是普通百姓,如果上头没人,那你可就难了。好开玩笑的老军转干部大李干脆来一句:“如今这世道,寡妇最难办事儿了——上边没人啊!”引得大家哑然发笑。正在此时,让人养眼的两个大美女翩翩而至,是胡杨和房晓辉,人们纷纷让座。
后边紧跟着进来的却是苏睿。
苏睿今天破例没有穿制服套装,而是穿了一身颇时髦的便装,也许让人觉得不太习惯,于是在她进了门厅之后,有反应快的就嬉笑着对她调侃说:“苏睿今天的身份确实不一般,请上座!”
苏睿站定那里,则不客气地嬉笑反驳:“我有什么不一般的,因为我头上没有‘经理’乌纱帽吧?那我干我的本行来给各位传菜、伺宴总可以吧!”
“诶,这就更离谱了,”大李啜过一口茶,接过话打趣道,“刚才阴经理的意思是,你今儿是一手托两家,重要得很呢。这酒店算是你娘家,这高就的钱钧呢,是你的——”
“上边!”大李正斟酌着措辞,不知是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下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苏睿被莫名的话及大笑弄得涨红了脸,就不由羞恼地回敬说:“什么上边下边的,你们瞎扯什么呀,拿我开涮啊!”同时,用眼睛在房间里远近地扫了,又满面风春风地和大家笑着招呼:“除了没到的都到了啊!别急,马上。”说罢就不由分说转身离去了。
“厉害,能行的主!”
“上边有了人的人,说话格外有底气!”
人们才这样你言我语,看见服务生跑去开门,便立马停止了趣笑。
果然,伴随杂沓的脚步,走进来的是春风满面的金彩玲夫妇,还有夹在他们中间的钱钧和苏睿。大家好像真的久别又重逢,必不可少的争相招呼应酬,引发一阵小小的躁动之后,老板金彩玲就宣布说,时候不早了,大家有话桌上边吃边唠吧。于是人们就礼让着鱼贯进入里间,先是大家公推钱钧坐上主客位,钱钧虽是谦让,但因为老板夫妇坚持,便只好坐了,左右两边主陪当然是金彩玲和崔启明,其他的人大致以长幼依次而坐。苏睿算作例外,被金彩玲亲自安排在自己的下首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