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这是一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建筑,砖混结构的五层四单元住宅楼,临街的山墙高处还依稀能辨清红漆的圆圈里蓝色的“A”字符号。
经历了三十多年的风雨剥蚀,如今,如果你从冷暖设施齐全、装修考究的现代建筑里出来,再走进这么一幢光线晦暗、缺乏配套取暖设施,连本色的水泥地面也变得凹凸不平的建筑里去,感觉上的强烈落差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会明显感到震撼的。
可是,时光倒退三十多年呢?别说周遭农民大多还是传统‘一面坡’房顶的砖木单层建筑,就是在这个大院儿里面,也大多还是一列列火车车厢般排列的红砖墙、石棉瓦苫顶的工房住宅。和这样的住宅条件相比,当时在人们的眼里,A栋就是羊群里的骆驼,鸡窝里的凤凰般让人艳羡得不得了了。有资格住进这般讲究楼房的角色,在当时环境下排队也算公平:按档案资料显示的职务级别、技术职称降幂排列,排在前边的优先挑选。
当年,胡杨家有幸住进这样的“专家楼”,因为她爷爷是技术八级钳工、是劳模。不用说,那时候全家人颇为能住进这样的房子而庆幸和自豪过。甚至直到如今,父母对这套房子的感情,也丝毫没有被岁月的流水冲淡。用父亲胡大鹏的话说:“房子嘛,好也罢赖也罢,它不就是个给人避风挡雨的窝吗?住的时间越长,就越有感情了。”
是啊,这么多年,父亲和母亲,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有这所房子的陪伴和庇护,他们就都挺过来了。
特别是企业改制开头的那些年,他们在一夜之间,由观念里根深蒂固的企业主人翁,一下子被下岗,沦为自由打工族。在近于谦卑地寻找打工位置以求最基本的生存挣扎中,他们的心理落差所带来的种种精神肉体的苦痛、煎熬,至今回想起来,都是灼心蚀骨的记忆。也许,正因为有了这套房子,这个“窝”,他们当年就可以像白天为了觅食而受伤的所有普通动物们那样,晚上可以回到自己这个窝来疗治整合,平服自己的忧伤委屈。
于是,当又一个太阳在大地上冉冉升起的时候,他们又信心满满地开始新的寻觅和劳碌。总之,艰难的时日这样挺到如今,要承蒙这间房子的庇护。
毋庸置疑,这套房子对于父母和自己的重要,是一言难尽的。那么这种情结就让胡杨在做出关于它的决定时,也显得格外沉重。
胡杨现在决定要卖掉这套房子。
这个决定,是她上午坐在从酒店开往医院的汽车上就酝酿成熟的。因此,在带领苏睿和阴泰平一行看望了母亲之后,她以要回家取些用物为借口又随车返回了信箱大院。
胡杨盘算,若抵押贷款,房子太陈旧折率不会理想,而且贷款有限且手续烦琐短时间难以奏效,而卖房子——这是自己目前唯一所能想出的路子,因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迅速有效解决母亲医疗费用的办法。
可是这个决定做出却很难,实施起来也没那么简单。
一个要徒手过河的人,她必须对河及周边的情形有个认识,有个必要了解。还有相应的准备工作,也必不可少。那么在这些都不清楚明了之前,她自然也不能明白告知父母自己急于回家的真实意图。
当时,胡杨站在公路上,挥手送走了苏睿他们,就只身来到信箱大院。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一个漫不经心的游人或小报记者那样,先在街上转悠。
按说,大院里无论楼房区和平房区,原来的每个巷道胡同,都叠满她童年和少年的足迹,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可是现在,她真的很有一种陌生感了。
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那场“房改”,房子产权归属明晰,随着市场经济元素越来越强化,许多临街的房屋都差不多进行了适合自己生存的改造,穿插其中的各种服务、修理门店或饮食小百货零售摊点,还有一些人家门窗、阳台五花八门的更新利用改造,使原来的大院格局几乎面目皆非。
原来的家属院管理,是统归公司行政科的,后来就是基地留守处,前些年据说还有留守处和业委会合署办公负责,现在是前者变得有名无实、后者大权独揽的局面了。整体来看,一言以蔽之就是个“脏乱差”。原因就像物业办里的一位大妈模样的工作人员慨叹的:“有什么办法,如今的一切根本没办法跟从前比了。改了制,有本事的年轻人被召进别的企业,或干脆跑外地打工去了;留下些老弱病残的,生活费用都紧巴,你让他按时交纳物业费用,像抽他们的血那样费劲,眼下也只能这么胡乱地凑合吧!”
离开物业办的那位大妈,胡杨的心境颇有点凄惶,也许正是来自老大妈的抱怨所传染给自己的那份无奈与苍凉感的心理折射吧。
幸好后来又遇上棱子,这种糟糕的心境才不知不觉中冲淡不少。棱子大名许超,也是大院里的职工子弟。许超比胡杨高两个年级,他人高马大的,从小性格外向一副大大咧咧的劲头。记得一次放学路上,因为与人打赌,许超就不乏友好地跑到胡杨面前问说,能不能让我牵一下你的手,弄得胡杨吓得要命,急忙退缩着把手背到身后。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秦阳撞见了,他不由分说跑上前去,就把许超狠狠捶巴几下。逗得周围的同学哈哈大笑,许超窘得要命。从此人们都知道秦阳的厉害,再不敢招惹他的美女妹妹。事情过去多少年,大家都长大了,为生存各奔东西。偶尔在大院重逢,旧事重提既搞笑也蛮亲热的。毕竟大家都是一个院里混大的。
许超上过商业大专,现在,据说在西府咸阳的一个超市做中层管理。
前两年结了婚,新家自然也安在了那里,看样子混得还可以。这次偶然在大院里遇见胡杨,许超显得格外惊喜热络。两个人路边聊了一阵儿,听胡杨向他咨询大院房价方面的信息,他就表情尤其振奋地笑问:“咋着,你也要投资房地产当‘房姐’吗?”及至见对方连连摇头否定,他就认真劝告说:“房子现在还是不能急于出手,照目前形势,说不定哪天早上有开发商睡灵醒了,眼一睁愿意开发咱大院这块风水宝地呢。毕竟,我们这里靠山靠水距景区又这么近的距离,对开发商的**也蛮大的,那到时候我们无论置换新房自住,还是转手卖掉,都是不错的结果。”又说,他自己原本就是想把老爸老妈接到西府去住,无奈老人不想离开老窝。他也盘算还是等等动静再说。说到此,许超又加重了语气强调:“特别是你家的房子,不管咋说,毕竟也是大套单元楼房,那将来无论置换还是转卖,更有优势的利润预期呢,现在你一定得沉住气。”
许超滔滔不绝地议论,胡杨在心里暗暗叫苦,但面上却只能苦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开发的事都哄哄好几年了,可一直没见动真格儿的,谢谢你的好意提醒。不过,我现在确实是急等钱用,你在这方面的资讯丰富信息灵通,拜托,如果有朋友想发财趁机买进,别忘了尽快知会一下老街坊。”
许超就玩笑地拍胸说:“没问题,为哥儿们的事,我情愿多长出两只耳朵来,替你哨听。别忘了,你可一直是我的女神偶像梦中情人呢!”胡杨听了就哈哈大笑警告对方:“最好莫乱讲,不然哪天我会跑去咸阳找你家嫂子揭老底。看你吃不了兜着走。”许超笑过则带几分认真地问:“对了,这次回来把你的‘白马王子’带回来没有?要不要请老哥给你参谋参谋。”听胡杨玩笑地回答说:“没有呢,用你们的行话说,本姑娘也许是滞销品了。”许超就连连摇头否定,并善意地告诫:“你不会,你永远不会——不过,听老哥一句话,眼光也不要太高。如今这年头,最优秀的女孩儿,往往真的就有剩在后边的危险。”
“那就等着做‘剩女’吧!”胡杨一边挥手告别,大声笑道。
初秋的白天显得有点短了,六七点钟,西天的晚霞已退尽焰红,天际线下远近变得幽暗起来。太阳仿佛已经将大地的余温和光明一并带去另半个地球了,空气有点凉飕飕。
胡杨和许超分开后,就直接往回家的方向走,胡同两边五花八门的铺子,这里那里地射出或焰红或白炽的光辉,昭示着生意的进行时。胡杨意识到,自己在街上徘徊流连的时间真的不短了,就脚步变得匆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