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世上芸芸众生,人海茫茫。但相知者寡,知音难觅。不然,俞伯牙和钟子期之间“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话就不会经久不息的为世人津津乐道。
金彩玲和苏睿,她们两个人之间,有那么点意思。尤其在苏睿,她对金彩玲的认知,至少截至目前,那是没说的。说她们关系贼铁也不算夸张。
在一般人,认为主要因素在苏睿的主动,换个说法就是她善于拍马屁。年岁稍长的人也私下爱如此评价:这个女子,眼里贼有水。而其实,说到两人的交情,也远不是柳燕和马云们背后所议论的那么简单。
如果让苏睿说,那一定得勾起她高中毕业后的那段难忘岁月的回忆。
苏睿的父亲在她读高一的时候就因病去世。勉强读到毕业,母亲不想再伸手于在外地打工的哥嫂,于是只好含泪做女儿的工作——放弃高考。
当时,苏睿曾伤心得三天没有吃饭。第四天,她便负气跑进城里,看见“千里行浴足城”外正贴着招聘工作人员的启事,想也没多想就进去了。苏睿形象靓丽,人也聪敏勤快,很快就得到老板赏识,没过半年,就提升她做了领班。领班不仅薪酬倍增,一般情况下,也可以只动嘴不动手了。
却说有这么一天,去浴足的顾客就是金彩玲。开始的时候,苏睿的手下老是惹得这位顾客不满,不是浴足的药材闻起来的味道不对,就是水的温度要么太烫要么太凉,直把那侍浴的小伙训斥得手足无措,最后是苏睿亲自出马,样样按程序配方有条不紊重来一遍,才把金彩玲打理得舒心满意。
后来直到有一天,苏睿终于成了自己麾下的一名员工之后,老板才告诉她,其实那一天自己也是因为在工作中气不顺,才去洗脚,才找了那个侍浴工的麻烦,是苏睿的表现不俗让她忘却了自己的窝火。
当时,随着金彩玲的情绪转佳,就引起她对这个侍浴女生格外关注起来,下次再来浴足,就直接点名要找苏睿侍候。接触渐多,两个人的交谈内容也就逐渐深入宽泛起来。金彩玲颇能同情苏睿被迫止步于大学门外的悲情既往,说自己的平生最大遗憾也是没迈过大学的门槛。她尤其非常赞同苏睿的某些人生理念。苏睿有次曾跟她说,自己特佩服的人是明星刘晓庆,不仅仅因为她戏演得好,她的优秀在于认真践行自己的人生信条:竭尽全力去做好自己要做的每件事,哪怕去捡破烂,也要力争做得最优秀。
难怪,这么一个颇有身型模样的女孩做起帮人洗脚的事来,既不忸怩局促也不卑琐潦草,而是坦然大方从容细致。原来是人家的内心有颗定盘星:在为别人提供优质服务中找到自身的价值。苏睿的不俗表现确实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谓惺惺相惜,当金彩玲再有一次去那个足浴城,就要了单间,洗浴服务当然是点名要的苏睿。
谁也不知道“顾客”和女领班都谈了什么。总之是,第二天苏睿就随便找了一个客观理由向老板辞了工,实则是炒了老板的鱿鱼另觅高就,到金彩玲掌门的黄河饭店去打工了。
在金彩玲做经理的黄河饭店,苏睿从传菜员做起,三个月试用期之后升任领班。领班——酒店业内部人戏称之为“准白领”。但实际上在酒店,尤其在金彩玲的麾下做事,权限范围的弹性颇大。从黄河饭店到仙都大酒店,苏睿跟随金彩玲做领班近三年了,人脉不断拓展飙升。如今,她已经从最初只负责三五个餐饮包间逐渐扩展为中餐部所有客服人员的大领班,无论权限与薪酬,仅次于中层管理。
但这些,说到底还仅仅是明面上的事。在酒店,还有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共识,那就是总经理金彩玲对苏睿的信任指数相当的不低,在某些特殊场合或某些事情的意见采纳上,甚至不亚于一些中层管理。这其中原因,就像有些人私下议论的:苏睿是金总肚子里的蛔虫,知道金总哪里痒痒就挠哪儿。对,面对突发事件,许多人往往善于做“事后诸葛亮”,当时的应急反应未必准确得当。更何况即使你知道上司痒的地方,你挠的手法轻重也很有讲究。这就要综合素质,苏睿具备。
不信,那么你就看看眼前这件事。
这天傍午,高媛带着封明灿去金总办公室扑空之后,就只好又将其去引见给酒店里概念上的二把手——总经理的丈夫——后勤供应部经理崔启明。苏睿于午餐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由崔经理陪同进餐的封明灿。老实说,凭年轻人的直觉,她觉得封明灿浑身散发着扑面而来的现代帅哥的阳刚之气,从目光的炯亮与犀利中也不难判断此人不太简单。所以主动过去与崔启明们打招呼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脏跳动甚至都有点莫名地超常。及至抽空找到高媛核实了此人的相关情况之后,她也就差不多判断出自己和“男神”的距离有多么的遥远。
但是,一个具备研究生学历的帅哥级人物竟然为华山的美景吸引甘愿到酒店来打工!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苏睿的好奇。尤其是当她下午又有新的发现:崔启明父女尤其是莉莉对封明灿明显特感兴趣。于是,出于热情好客也罢,出于示好于未来的同僚也罢,或者其他……总之,那她就毫不犹豫地积极响应崔家父女关于大家共进晚餐的提议,而且出力协调安排。
当然,苏睿绝非瞻前不顾后的毛脚后生,她在热情周旋于这伙人之间时,也在时时留心着酒店“女王”的动向。
现在,苏睿接过莉莉的手机,只柔柔地轻回一句“金总,是我”,就一边洗耳恭听,同时规避了众人来到厅外的僻静处。金彩玲说:“只招聘了一个女生,现在咋跑来一个男生,这都哪是哪啊!这个高媛怎么搞的,她还能做点事不?”待听完了这的一通质问之后,她立马反应到先到来的这位封先生原来完全是高媛自作主张的结果,老总还一点不了解情况呢。于是她立马就自己所掌握的封明灿情况简单扼要地汇报了,接着就替高媛圆场说:“她也是为酒店着想吧,毕竟这是肯来我们酒店应聘的第一个具备硕士学位的专业人才。”最后决不忘轻轻点一句,“大致印象,小伙满精干的,和莉莉他们还蛮谈得来。”
“他们能谈什么呀,莉莉能谈明白的,还不就是网游网购、旱滑冲浪之类的那点事!”
“是,但除了这些,也谈了别的。比如,莉莉在谈到报考公务员最犯愁笔试时,人家三言五语就把答题规律讲得很透,莉莉开玩笑地主张聘他做场外指导,人家就干脆回答说‘应试是本人的强项’。所以……如果发挥利用得好,有特别的才能展现也说不定。当然,人的最终取舍要看金总您的意见,我建议您今晚就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过来再说不迟。”
“那——也只能这样吧,你让莉莉马上回家,挂了吧。”
看,苏睿远比那些不靠谱的消防队员善于“灭火”;也远比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按摩师们更熟知交际对象的病灶、经络或穴位之类,轻车熟路,一按一个准,效果立竿见影。
无论如何,以目前的身份和方式入住到这样的一个房间,对封明灿来说,似乎总有一种怪异感觉萌动于心。
放在昨天或前天之前,这些简直都不可思议。他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么一个陌生的酒店里来呢。但是,明明白白,他千真万确就来了,而且就被安排住进了这个“标准间”,看来还是一位先哲预见得精妙:“人是最不可思议的动物。”
当时封明灿被服务生带进了一个客房的双人标间。趁对方进行开启灯饰、拉窗帘、启动空调等客服程序的时候,他的大脑就不由这样的快速闪念着。见客服又向他征询是否需要立即加热开水,封明灿就客气地谢绝,连连说“我自己来”。等服务员退出了房间,他就让自己肆意地仰倒在**,做一个深深的长呼吸,结果,一股潮乎乎的霉味便肆无忌惮地迅速直达胸腔反射于他的大脑。于是一个“鲤鱼打挺”,他又马上跳下地,去彻底拉开窗帘推开所有玻璃窗,将房门也敞开一条缝。这样他便无心再去躺倒在**,而是在房间的狭小空间里踱起步来……是啊,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经历对于他都是有点不同寻常、也蛮够他回味的。尤其是崔家的那父女两位,他们的热情好客是没得说,那位父亲讲起当年带兵的故事,也蛮能调动就餐者们的情绪、振奋味觉神经元。
至于讲故事的崔父,封明灿直到后来的较长时间接触,也只能说知之大概。怎么说呢,同学圈子中,封明灿向被冠以“火眼金睛”称号,自认察言观色辨人识物有点功力,但他对崔启明却很难用三言两语描摹得精当准确。他的外观形象实在很民族化大众化,民族大众到如果你把原貌原比例蜡像艺术化,和文职兵马俑面貌没什么两样。崔启明在这一天的餐桌上说的话最多,有时还不乏幽默诙谐,给人印象这是个人物。但之后的接触中这种情况几乎绝无仅有。后来,封明灿才悟出,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一天,是他的夫人金彩玲没在场,他的社交及表达才华就发挥得格外坚定充分。还有,现场的餐饮部经理阴泰平是他的嫡亲外甥,而他封明灿初来乍到身份模糊,在这样的场合环境下,加之扎啤的微量酒精刺激,他有超常表现发挥就特别合情合理。何况,他所讲的也许就是他自认的人生最闪光点所在,应该给以最大尺度的理解和认同。
让封明灿欲说还休的是其女崔莉莉。崔莉莉的容貌也显然选于乃母择优继承了。封明灿在人才交流中心见过金彩玲,虽然没有正面接触,但印象中的金彩玲绝对是可以归类到韶华依稀别具风韵的品位女性一族的。但莉莉的身材却略显横向发展了一点。体态丰满点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不能过于刻意另类:端直一只“smart”。崔莉莉这一天模仿港台某些流行歌手时下的“错落”式发型,一侧是女孩的搭肩秀发一边是短了一大截的直挺耸立式,乍见之下就引得表哥阴泰平一通嘲笑,谑称其为“半边楼”;当然还有她的烟熏妆也画得有些搞怪,大有和国宝熊猫相PK(比赛)的意思。
晚宴开始的时候,莉莉就率先倡议说:“我,还有这位Mr。封昨天都是学生,今天都是无业游民,明天呢不知道!那,我提议请大家先为我们今天的游民身份干一杯!”好老天,这提议够八卦的,原来她这是无业游民的妆容与发式。且不说与她的脸型肤色是否协调,单凭这样的场合还有这样的交际辞令,如果让封明灿那些毒舌嘴的“女童鞋”们见了,背过脸去就一定得笑嘻嘻来一句:“回头率可达百分百,这娃的头是不是被门挤过呀?!”
想到此,封明灿轻轻摆了下自己的头,唇角不由**出一丝细碎的笑纹。
他决心摆脱现有的思绪,改变一下自己的视角。注意巡视一下客房里的陈设:宽带连接设施还行,可惜自己的本子压根没顾上带,网是上不成的。
电视呢,他向来是没多少兴趣看的。但是,今天的当下,看来他也只好用电视打发就寝前的无聊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