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波瞧着周明,半晌,才缓缓道,“假如不是呢,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李波不自觉地眉头深皱,一点点回忆当日情形,而后,更增了几分笃定,冲周明道,“确实在这件事上,严护士长是故意冤枉小护士呢?”
“为什么?”周明茫然问道。
李波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就这一件事,俩个人的描述不符合。而说不出来为什么,我更相信就这件事,小护士说的是实话。只是,当事人——那个病人,当天就走了。林大夫还为此念叨,觉得孩子可能凝血机制有问题,所以才会淤血如此严重,当时忙,本来她是让护士长把孩子留下,结果护士长没做到,哎,我……”李波烦躁地揉着额头,脑子里清晰地有几个人的脸。
今天,小护士刘芳一点一点地把当时的细节讲得清清楚楚,“三针,第一针孩子又踢又闹,我一个哆嗦,扎偏了……”
林念初说,“领导,负压采血管是不是该紧着我们儿科啊?”
那天,护士长说,“就是负压管取血……这小刘故意矫情,扎了好几针才找着,还找借口。”
而其中,护士长的神情,显得那么紧张……
假如说,刘芳没有胡说,也没有误会,护士长对她的态度,确实在那之前和之后有所改变,会不会是因为……负压采血管?
李波不管器材,但是也都知道,这中间,可以有不少水份。譬如说,这两年不少耗材更新换代,但是旧耗材一时没有用完,按照规定似乎是该给院方做报告,申请具体使用或者处理方式,每项都针对各项专款,有具体处理。但是有不少科室,糊里糊涂就混了过去,新旧耗材夹着用,收费上也不明不白,成了科室小金库的一部分,而这种事情,他对凌远提过,凌远说,不过是过渡时期的特定情况,让他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地方去。他自己也明白许多事情,没法做到太细,自己也并非财务副院长,对此也没有特别的反感愤怒……只是,通常来说,这件事没有直接涉及临床,如果涉及了,比如现在,涉及到患者的不满,抱怨……那么,他以为,做这个决定的人,或者说临床科室,该对患者承担责任,而不是把个因为年资最低,尚在试用的小护士,丢出去顶罪。
李波在这一瞬间,突然豁然开朗。
为何如此纠结,为何如此沉郁,又为何,会想要与已经不涉及管理的周明,谈及此事。
原来在此时,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在了刘芳的位置。
若干年前的那一场风波,在存在水份的临床管理体制之中,自己如许多其他同事一样,做了件被所有此间临床医生接受,被上司默许的事,在并不占用其他患者资源,只是要求临床医护额外加班的情况下,塞了个学生的亲戚进来手术。
没想到,100个人1000个人没问题,被默许的事情,在那个节骨眼上,就成了轩然大波。
把自己丢出去,顶所有的罪责,其实,毫无怨言。
只要刘芳没有撒谎,那么,自己的当年,没有比刘芳的现在更无辜。
而在当年,自己再在同辈中出类拔萃,说到底,也只是个对科室无足轻重的住院医生,份量,完全无法和系统重点栽培的青年专家周明相比。
只是,在周明主持工作的当年,却绝不肯把医德败坏这顶不该属于他的帽子扣到他头上,让他替不够完善的管理制度顶了不该属于他的罪责。
难道如今,以为是管理上最大程度地提高了的如今,反而,是变了从前,为上级者肯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的环境和气氛?
那么,是否是表精进了,而里,那种让自己真正热爱这里的东西,丢了。
“周老师,我想问你,”李波瞧着周明一字一字问道,“如果不是我,在当年,是任何一个临床成绩十分普通,也不算百分百地特别努力的小医生,你会同意把他丢出去面对媒体指责吗?”
周明听他提起从前,先是不解,而后,很自然地道,“这跟是谁没有关系。这件事是这件事,不是其他事情。你李波做住院总我默许你插进来一个病人,其他没有李波的能力的人做住院总,我也不会在这事情上为难;既然不为难,那么出了事情,也就是一般对待。其实,倒是你,当时有同事说,李波背景不凡,能力出众,这事情出在其他小住院医生身上,恐怕毁了前途,李波,至不济,换到军系去,依然熠熠生辉……但是,”周明摇头,“我确实不能接受。公平这件事情,我觉得很简单,具体这件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跟人、才能、背景,一切其他,没有关系。”
李波垂着眼皮沉默良久,直到听周明说道,“其实,你又不是没跟凌远争执过,做事方式不同,有什么奇怪。这次虽然是严姐,他肯定更不高兴你兴师动众……”周明还是一脸的不解,喃喃道,“她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事情,毕竟单身妈妈,虽然孩子大了……要不,我去找她聊聊。”
“别。”李波摆手,“你是最不会旁敲侧击的,如果我要查,我会考虑周全,就是凌远那边,”李波长叹一声,“没错,我以前三天两头地惹他,而且理直气壮,但是后来,很多他的做法我越来越理解他的角度和为难,更习惯跟他狼狈为奸。他呢,不把你当亲人朋友会公事公办,客观理智,我现在跟他的关系……管这件事,如果先知会他,他一定不许我多管闲事;不知会他,他一定真的气死了,不全方位地跟我发彪的话,那我改他的姓……所以,好长时间,凡是我不太赞同的,我都不说,财务上的,我绝对不管,高高兴兴……”
“你显然有所不甘……”顾桐突然插嘴。
“不甘,”李波摇头,“不是他逼着我做,我现在就是跟周老师一样的纯临床医生……”
“此一时彼一时。”顾桐笑道,“每个人在不同的位置都有不同的期待值和责任感。你没有能力管的时候,不会想,有能力管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照自己想管的方向管,才会不甘心。”顾桐说着,突然拿起手机,看了之后,放声大笑:“李副院长,天助你,让你管。”
“什么?”
“你主上,恐怕最近没有闲心为你不跟他狼狈为奸大发雷霆。”
“你怎么知道?”李波狐疑地瞧着她。
“你主公夫人跟我特别和得来,而且对我这个心理专家特别依仗……”顾桐继续笑,“总之,你放心,他恐怕近日没心情跟你置气。”
顾桐的手机短信上,有两行字——
“顾博士,请教,有什么办法缓解疑神疑鬼综合症。终于,奋战了若干月之后的今天早上,试纸出现我想要的结果,结果我家某人,从见丈母娘恐惧症转为焦虑症,从挑衣服打扮换成了查文献,正在一点一点地查询他最近用的制酸药的生殖副作用,没有完全戒除咖啡因饮料的可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