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谢绝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然而想起来那个法勒式四联症的患儿,昨天第一医院的心内心外专家都来看过了,孩子除此问题之外,尚还存在其他并发症;如今儿科正在向几家擅长小儿心脏病的医院发出会诊邀请,秦海峰自己是全国排前的心内专家之外,而他所在医院,儿童心脏病方面的研究领先全国,他们是军系,平时很难请到会诊……他既然说的是小小麻烦了大家,作为医生,来力所能及地帮个忙也不为过,如果真能帮上那两个心脏问题的孩子,也是功德,自己似乎也不必太过神经紧张。大不了凌远如果知道了又要生气,免不了尖酸刻薄一番,对于凌远的生气,她如今自以为已经颇具备安抚的神功,而他的尖酸刻薄,她已经有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皮实了……
林念初也没再多说,而很快回到儿科病区,她自往抢救室去看今天腹泻脱水电解质失衡的孩子,秦海峰也并没有纠缠她,直接去找谢启明了。
林念初的专业特长包括了小儿脱水造成的电解质失衡,于是一到了抢救室,就替了另一位专业特长在小儿血液病的副主任主持这次托儿所食物中毒的诊断治疗,一边是三个重症患儿,一边是若干轻度呕吐腹泻的患儿,另外,10多个没有出现症状的孩子,却也还在观察中,也正在安排做一些化验检查。托儿所的领导和老师,许多孩子的家长,都到了,一时之间楼道里拥挤嘈杂异常,所有的家长都想立刻跟主管大夫了解到自己孩子的具体状况,几乎每分钟都有人在找林大夫。
一直忙到4点多,3个重症患儿的情况基本稳定,9个轻度症状的患儿,林念初一一仔细看过了,大半跟家长谈过之后,家长同意后,可以领了药回家观察,没有出现症状的孩子,大部分都已经随家长回家了,林念初总算在办公室坐下,才觉得饿得前心贴了后背。
儿科不比手术科室,虽然又忙又繁琐,却通常时间规律,少有没空吃饭的时候,于是她办公室里委实连块饼干都没有备,本想就挺到下班再说,猛地想起来早上凌远说的话,虽并没真觉得能这么顺利地中招,更不认为凌远的过分忧虑有道理,此时却是不由自主地又笑出来。心里温柔甜蜜,对未来的,将会融合了她和他的骨血的孩子,更是期待,想着自己还跟他保证了,以后不会大大咧咧,要严肃认真地对待,便笑着,翻出来附近一家饭馆的外卖电话,要了一份相当营养均衡的饭菜,另还特地要了一份水果。
才放下电话,就听见外面似乎起了争执,有人大声喝骂想必是患者家属——这也没什么意外。她想了想,现在在管床的都是几个年轻大夫,便站起身出去,循着喝骂声过去,却见是个孩子妈妈,在抓着护士刘芳骂。
“没见过这么笨的护士”那家长眼泪汪汪地控诉,“看看孩子这胳膊给扎的快成筛子了。你干过没干过到底,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着……”
林念初快步过去,一面儿向患者妈妈自我介绍自己是此间负责大夫,一面低声询问刘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患者妈妈激动地说,“做个什么检查一针一针又一针地往孩子胳膊上扎,看这小胳膊……”刘芳却也委屈无限地跟林念初解释,“林大夫,孩子又小,又胖,血管不好找,可我也就是第一针没有找准,后面都……”
“你还睁眼说瞎话”患者妈妈出离愤怒,一掌推向刘芳,林念初赶紧挡住了,温声冲患者妈妈道,“我看看孩子。”
说着,把趴在妈妈怀里嚎哭的一岁多的小女孩轻轻抱过来,抓过来胳膊一看,也是一愣,本来雪白粉嫩的胳膊上,一片淤血瘢,而针眼处压着棉花,一拿起来,血还没有止住。
刘芳打量着林念初的神情,着急解释道,“林大夫,医嘱上是要抽三管血嘛,我……”
林念初皱眉,仔细检查孩子的胳膊,然后又拉开另外一边袖子,斟酌着该如何对患者家属说出自己的怀疑,而又能在这种情况下避免家长误会自己是为护士找借口,还没开口,见李波推开儿科楼道的门朝自己一脸笑容地走过来,而另一边,严护士长正拿着几张才回来的检查结果过来。
林念初正要说话,却见一个住院医跑过来道,“林大夫,4号床突然出现室颤,心电图qrs波群增宽,杨副主任怀疑高钾血症,让您赶紧过去看一下……”
林念初听见高钾血症几个字,心里一紧,来不及跟这个家长多做交代,眼见严护士长往这边走,她一贯是最会做患者和家属的工作,于是赶紧走过去几步拉着她飞快地对她说,“严姐,这个孩子现在跟小刘有点误会,没大事,但您先别让走。她这次的食物中毒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我怀疑有点凝血机能障碍,您拖着她别让走。”
说罢,赶紧去跟着住院医生过去抢救室了。
李波本就是要叫她下班去自己家吃饭,这时看他们忙成这样,自然也就没赶这个时候捣乱,本来要先回去,听见那边孩子家长愤怒斥责,他这会儿并不忙,忍不住就走过去,见那孩子妈妈托着孩子的小胳膊冲刘芳大骂喝斥,一定要护士长立刻处分这技术不精的护士;而刘芳也是眼泪汪汪,反复强调,“我只有第一针没有找准,谁知道……”
李波走近,一看那孩子的胳膊也是吓了一跳,正要说话,严护士长看见他,先是一呆,而后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李副院长,你怎么来了。”
李波不好当着患者家属说是找林念初私事,并没答话,而患者家属听见副院长,立刻转向李波,把刚才的话再对李波说了一遍,刘芳看见副院长都涉入其中了,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也赶紧跟李波解释,“我只有第一针没有扎准,第二第三次都是一下就找到……”这会儿严护士长突然对刘芳道,“那边好几个患者都在叫护士,你赶紧过去。这边我处理。”
刘芳有些犹豫,一方面不想跟患者纠缠,可又很怕在李波那里被误会——然而护士长毕竟是顶头上司,也就答应着去了,她刚离开,严护士长便冲患者家属道,“我们这个护士确实是新来的,技术不是特别好,我替她跟您道歉。等忙完这阵,一定要好好教育她。”
李波听护士长已经如此说了,倒也不好多说,自己也并不明白情况,干脆也就无关痛痒地说了几句,左不过是替刘芳道歉,然后想着等下班再来找林念初,也就离开了。
到了6点半,李波再过来儿科找林念初,却见秦海峰也在她办公室,李波一呆,听林念初笑道,“这么巧。咱们有个高钾血症患儿,心跳骤停了,相当惊险,恰好就赶上秦大夫在这儿,比咱们心内的专家来得还快,咱们刘主任到的时候,这边起搏器已经成功安装了。李副院长,你们院领导得谢谢人家。”
李波听她一面感谢,一面赶紧着把自己和人家分开,又把感谢任务推给院领导,心中暗笑,连林念初也学会公关了……秦海峰略带尴尬地谦逊着,办公室门被严护士长推开,林念初赶紧问,“严姐,那孩子呢?”
严护士长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家长不听我说话。坚持要走。我想,从这次入院的问题,已经做的检查结果,又没有留下的道理,而且她吵吵骂骂的,影响不好……”
林念初摇头,“您都没法劝的家长,看来也是难办……我真觉得孩子的凝血机能有问题,不是替小刘开脱。咳,想留下她是为她好,虽然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大事,可不查清总是隐患。对了,”林念初想想,问严护士长,“咱们科没有全换负压采血装置吗?给孩子抽血本来就是难事,检测用血量大的时候,一次性针头一次一次取,注干管,确实造成孩子痛苦家长不满,咱是不是该给院领导打报告,这个负压采血装置,只需要一次扎针找血管,不拔针,只更换采血管,真该先紧着儿科吧?”说着转头瞧李波,笑道,“正好领导在。”
“应该都更换了啊”李波奇怪道,“外科都是全换了负压采血管了。林大夫说得没错,这如果换,也是儿科该最需要。我们都换了,没道理你们没有换。我回头取问问老纪。”
“换了。”严护士长声音有些变音,冲林念初道,“这个刘芳,我早就要好好跟她谈。技术很差。每次都是,都是找不着血管,还总想找借口。我跟她刚才严肃谈了,她其实是扎了好几次才找到血管,用的就是负压管,还想耍小聪明,蒙患者家属,矫情说需要扎三次……真是。咳,这都是我份内工作,不让你们跟着操我们护士这边的心了。”
林念初呆了呆,护士这边,确实并非自己的工作范围,对刘芳也并不熟悉,只是心里还是可惜没有留下那个孩子,劝说他们做全面检查,此时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严护士长也已经转身出去,林念初笑问李波,“找属下给领导公子上门出诊?”
“哎哟,不敢。小的是得了点山珍不敢独用,想孝敬主上和夫人光临寒舍。主上说晚上有公务,夫人先赏个脸。”
林念初大笑,当着秦海峰却也不对夫人俩字否认,站起来对秦海峰道,“今天多谢秦大夫。我跟小波先走了。你今天也在随我们忙,小小的事情,顾桐也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干脆我们再约时间。总之还是那句话,她特别特别地需要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