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热气模糊她的面孔,凌知光脑海中,前世她的模样却越发清晰。
周尚宫出身名门,十五岁前长在边关。元锦三年,北雁山之战后,周家男儿战死,妇孺皆被草原赫云部世子杀尽。她死里逃生后,被接进皇宫,由太后教养,与皇后成为金石之交。
宫中教养严苛,从沙场而来的她却从无错处,琴棋诗书样样精通,蕙质兰心、品行高洁,颇得勋贵赞扬。
十七岁为女官以来,她行事端方规矩,永远是慈目含威,叫宫娥内侍心服口服。纵然是惩处奸邪,也镇定果决,从未流露出激动情绪。
提起周尚宫,似乎人人眼中都会浮现她身穿女官官服、掌控全局的沉稳形象。
可凌知光却记得,那年盛夏,他随行监军抵达边关,奉命在春柳楼抚琴,为人取乐。
烈日下,她一身劲装,将军中叛徒绑在马后拖行,血染黄沙。
路过春柳楼时,她勒马而立,神情倨傲地扬起马鞭指向他:“京师来的?弹得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要听《破阵曲》!”
周尚宫的脸上,也并非永远维持得体的笑容,也会有不屑、欢喜、气恼。
十五岁前的她,更为生动,更像一个活人。
周春白做好晚饭,温扶玉刚巧回家。他手中拎着枣泥糕,甫一进门便唤道:“小白,你昨夜说想吃的枣泥糕,我买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家乡的口味……”
他见到凌知光的时候,脚步一顿,目光中浮现一抹惊诧与警惕。但不过瞬息,他便恢复温润儒雅的神色,笑问:“有客来访?”
周春白迎上去,说了白日宝儿跑丢的事情。温扶玉向凌知光行礼道谢,随后抱起宝儿,道:“宝儿,你可知道错了?怎么可以乱跑,叫娘亲担心?”
宝儿点点头,搂着父亲的脖子,软软道:“宝儿以后再也不乱跑啦。”
邀请凌知光上座后,一家三口才落座。
周春白喂宝儿吃饭,温扶玉开了一坛酒,敬道:“今日多谢公子相助,温某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日后定当相报。”
凌知光道:“免贵凌。”
他顿了顿,看了周春白一眼,唇角微微上扬,缓声道:“名知光。”
周春白面不改色,余光却已瞥到他的注视,捏着汤匙的手指一紧。
温扶玉神色一凛,转头对春白道:“娘子,你先用饭,我与凌公子有些话说。”
他起身,抬手道:“凌兄,请。”
凌知光并不觉得奇怪,只轻轻一笑,起身跟上。
周春白蹙眉,却也不多问。该说的,温扶玉不会瞒着她。
院外,温扶玉回身,尔雅之色瞬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冽与厌恶:“你来做什么?”
凌知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语气却是散漫:“世子,离家数年,大汗对您甚是思念,命奴婢寻了许久,才得到您的消息。他人老了,盼着您回去看看。”
温扶玉讥讽道:“他有七子三女,何必惦念我一个逆子?”
“子嗣众多,可谁能比得上世子呢?”凌知光笑意盈盈,他一半身子没在夜色里,另一半被院内流出的微弱灯火照亮,那张绮丽的面孔若毒蛇般,越美越叫人感到危险。
他的声音犹如惋惜,又带着鲜明的恶意:“毕竟,不是谁都有本事屠灭周家满门……”
温扶玉骤然挥拳砸向他的面庞。
就是这样一张脸,和他那恶毒低贱的生母一模一样,叫人憎恶。
凌知光一动不动,苏罗星瞬间闪出,抬剑隔开温扶玉的攻击。
凌知光慢条斯理拂了拂衣袖,道:“二哥,既然你如此不欢迎我,我也不多留了。”
他侧首看了院中一眼,莞尔:“代我向嫂嫂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