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采薇,我过得很好
三月的晨雾笼罩着东瀚皇城,护城河上浮动着细碎的金光。北燕使团的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三百铁骑的铠甲折射出冷冽的寒芒。容央站在鎏金马车前,最后一次回望这座承载了她十五年悲欢的城池。
“太子妃,该启程了。”拂霜捧着暖炉轻声道。
容央指尖轻按过鬓发,簪上一朵海棠花。晨光穿透珍珠面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得那枚眉间朱砂愈发鲜艳如血。
北燕的车架从驿站出发,军队训练整齐有素,在东瀚众人的目送下慢慢远去。
此情此景,不禁让容央想起当日她前往北燕为质时的情形,那日,云斐颜让她要好好活着。
瞧,三公主,她并未食言。
容央和谢同銮坐在最中间的一座车架中,谢同銮本来是要在外面骑马的,但是又舍不下容央,思索了半天,让玄一骑着他的马儿先行,去北燕报信。
车内,容央的眼睛要黏在马儿身上,谢同銮有些吃味,却没表现在脸上,下了颗棋子。
“我在京郊有片马场,今年新生了一匹夜照白,十分可爱,回了上京央央想不想去瞧瞧?”
容央有些意动,刚想回答,却听得车外传来凄厉的喊叫——
“我的孩子——!”
凄厉的尖叫划破晨雾。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城门阴影处冲出,鹅黄破裙上沾满泥污,怀中紧紧搂着个用锦缎残片包裹的枕头。守卫的长戟架在她脖颈前,却拦不住她癫狂的哭喊。
“殿下!”老管家惊呼,“是。。。。。。是云箬箬姑娘。。。。。。”
容央掀起帘幔的手微微一顿。那个曾经骄纵的“真郡主”,如今十指乌黑皲裂,曾经精心养护的脸颊布满烫伤疤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垂死挣扎的困兽。
“囡囡不哭。。。。。。娘亲在这儿。。。。。。”云箬箬亲吻着脏污的枕头,突然抬头直勾勾盯着马车,“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孩子!”
谢同銮剑眉微蹙,指尖已按上剑柄。容央却轻轻按住他的手,从鎏金护甲中弹出一枚金瓜子。阳光在那枚金子上折射出刺目光芒,划出完美抛物线,“叮“地落入云箬箬衣领。
“赏你的。”容央声音很轻,却让四周骤然寂静,“给孩子。。。。。。买糖吃。”
金瓜子落地的脆响像道惊雷。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墙角窜出,枯瘦的手爪撕扯着云箬箬的衣襟。她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却被推倒在官道的泥泞里。金瓜子被个独眼乞丐抢走时,她发出母狼般的哀嚎,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带血的痕迹。
“我的金瓜子。。。。。。那是给我儿的。。。。。。”她蜷缩在尘土中,突然对着马车诡异地笑起来,“姐姐。。。。。。你看见了吗?我的孩儿会叫娘亲了。。。。。。”
马车缓缓启动,谢同銮执起容央的手腕。鎏金凤镯下,一道陈年疤痕若隐若现——正是当年云箬箬用金簪所刺。他拇指摩挲着那道疤,声音低沉:“夫人心软了?”
容央望向窗外渐远的疯影。护城河的水光映在她眼底,恍惚又是那个被赶出晋王府的雪夜。
她神情有些莫测,轻声道:“来时,我答应过父亲。。。。。。不造杀孽。”
马车行至拱桥中央,容央突然推开雕花窗棂。一块沾血的碧玉海棠碎片在她掌心闪烁——正是琼林宴上断裂的那支步摇。她凝视着碎片上干涸的血迹,那是云箬箬撞上烛台时沾染的,突然松手。
碎片在空中翻转,阳光在鎏金断面上跳动,恍若昨日琼林宴上的流光溢彩。最终“咚”地没入漆黑的河水,惊散几尾游鱼。水纹**开又平复,像从未有过波澜。
“况且。”容央靠回软枕,指尖无意识牵紧谢同銮的手。
“活着受苦。。。。。。岂不比死了痛快?”
谢同銮忽然将她揽入怀中。马车转过山道的刹那,东瀚皇城最后的轮廓消失在晨雾里。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官道上,疯妇抱着虚无的“孩子”,正对着水中倒影梳理枯发,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护城河底,碧玉碎片静静躺在淤泥中。一条锦鲤游过,尾鳍扫起细沙,渐渐将那点残红彻底掩埋。
“陪我去个地方吧。。。。。。”
容央靠在谢同銮怀里,突然出声。
“我走之前,答应了采薇,要时不时去看看她。她一个人睡在青山上,肯定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