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贞聪明过人,他真的是被两个不上道的莽夫斗倒的吗?显然,如果英宗想保徐有贞,多少人说坏话也没有用。真正想收拾这个伙计的,正是最擅长甩锅和借刀杀人的前太上皇。
成功挤走徐有贞之后,石亨和曹吉祥愈发跋扈,行事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至少正史是这么说的)。他俩读书少,没有多少文化,可能连“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都不会背。英宗却对二人一味的听之任之,几乎是有求必应,惹得言官纷纷上疏,替皇帝不值。
但所谓“想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这俩的根基和人脉,远远胜过徐有贞,英宗要收拾他们,肯定不是动动小指头这么简单。
徐有贞入狱之后,兵部尚书这一要职就空缺了,石亨趁机推荐自己人陈汝言接任,英宗很快批准。如此一来,石亨就像当年的于谦一样,可以同时掌控统兵和调兵权。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天顺元年(1449)十一月,言官就举报陈汝言贪污受贿。锦衣卫查抄陈府,搜出来的银两珠宝令人咂舌,和于谦的清贫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反差。英宗怎能放弃这样羞辱石亨的机会?他召来这位忠国公,毫不客气的训斥道:“景泰年间,于谦当了那么久的大司马,抄家时都没有余资。陈汝言才干了几个月,怎么就受贿这么多?”石亨跪在地下,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天顺二年(1458)四月,参与夺门和陷害于谦的张軏病逝。但根据英宗实录记载,这位仁兄大病一场之后,居然产生了幻觉,总以为范广的魂魄在跟踪他,吓得是坐卧不安,吃睡不宁,很快就一命呜呼了。显然,实录作者不待见他,非要给他安上这个的死法才解气。
转眼到了这年冬天,英宗带着几位近臣登上翔凤楼。站在楼上,京城美景一览无余,各种亭台楼榭尽收眼底。现场气氛相当愉快。突然间,英宗手指远处一座极为豪华的院落,问站在身边的恭顺侯吴瑾:“你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吗?”
吴瑾当然知道,也当然知道去那里行贿。但是,看着皇帝的作派,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就有了一个好主意。
“那一定是哪位王爷的王府吧?”吴瑾露出羡慕的眼神回答。
英宗一听,乐了,这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夫,很有点当年王振老爷子的风采啊。不过,英宗还是提醒他:“石亨居然可以放纵到这种地步,居然没有人揭发他!”
相比永乐当年“(解)缙犹在耶”的暗示,英宗已经够不含蓄了,那大家伙儿还等什么啊。
石彪镇守大同,与在京城的石亨可以遥相响应。朝中文官为了讨好英宗,就捕风捉影的攻击石家叔侄准备致敬赵匡胤,以“陈桥兵变”方式夺取大明天下。这么一来,皇帝收拾他们,不就是为了捍卫大明江山而奋力一搏嘛?
天顺三年(1459)七月,朱祁镇下诏令石彪回京。这位跋扈将军自然不愿顺从。但他的愚蠢对策,却大大加快了自己的倒霉步伐。石彪居然唆使千户杨斌等五十余将入京师,一起保奏,要求让自己继续镇守原地。能量不小啊!这种近乎红果果逼宫的手段,在景泰那里也许有效,但对已经历了多次政治变故的英宗来说,只能起反作用。
英宗下令将杨斌等人下狱拷打,严刑逼供。这些人扛不住了,只能将责任添油加醋的推给石彪。很快,弹劾石彪在大同为非作歹的文件,像雪片一样出现在了内阁和都察院。这年八月,英宗也顺应民意,诚邀这位北京保卫战的功臣来北京,在死囚牢里白吃白住白挨打。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石亨的亲信、锦衣卫指挥逯杲趁机上疏,指责“(石)亨怨望,与其从孙(石)后等造妖言,蓄养无赖,专伺朝廷动静,不轨迹已著”。
眼看石彪就要被处以极刑,石亨知道问题严重了。他还没有蠢到为侄子求情的地步,而是主动请求辞职,以退为进。按说石亨这个应对还算机灵,都卑微到尘埃里了,念在当初撞南墙的份上,也得给我老人家一条活路吧。
这时候的英宗,心机之深远非景泰可比。他不光果断驳回了辞呈,还好言抚慰了石大将军,鼓励后者继续为大明效忠,发挥余热。粗人就是粗人,石亨一旦放松警惕,死神就向他送上热吻了。
英宗和李贤先有条不紊的清理掉了石亨的党羽,确认这哥们掀不起什么风浪之后,终于收网了。
天顺四年(1460)正月,夺门之变三周年之机,石亨还真收到了一份大礼包——终生免费住房。他以谋反罪被关进死牢。之前对石亨百般讨好的群臣,如今秒变正义的化身,纷纷上疏要求将他处决,以彰显大明国威。显然,这些大臣已经看清了风向,并得到了暗示和怂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站队。对石亨在北京保卫战中的功劳,他们当然选择性失明。
但本着慈悲为怀、绝不轻易杀人的宗旨,英宗迟迟未能答应。不过就在二月,石亨突然“病死”在狱中了。熟悉大明历史的人,知道这不过是常规操作。
四天之后,石亨和好侄子就在阴间团聚了。同样是寒风呼啸的深冬,同样是气氛肃杀的西市,石彪被公开斩首。三年前,无数人在这里见证了于谦的遇难,哭得撕心裂肺;如今,太多人又目睹了石彪的末路,笑得那叫一个开心,更要赞叹皇上圣明。如果英宗选择凌迟石彪,京城百姓想必一定会重金抢购割下来的肉片,拿回家涮火锅,既是替自己解恨,更是为于少保报仇。
石氏叔侄在景泰朝可以步步高升、一顺百顺,朱祁钰和于谦可以对他们包容大度、不计小节。让他俩及其马仔有些忘乎所以了。别人尊重你,不是因为你真的太过优秀,而是别人真的太过优秀。不是别人想巴结你,而是别人有教养。这个道理,没有文化的石氏叔侄怎么可能明白。
他们生在福中不知福,自作聪明的投靠新主子递投名状,结果落了个惨死的下场。人不能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世界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俩叔侄在另一个世界抱头痛哭时,有没有想起当年的老上司于谦?
虽说兔死狐悲,但正在云南劳动改造的徐有贞得到消息之后,恐怕中午得多吃两个窝头庆祝,做梦都能笑醒了。
徐有贞和石亨都被轻而易举的清除了。曹吉祥智商再低,也知道英宗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了。怎么办呢?
天顺五年(1461)七月,好端端的皇宫里,居然又迎来了一场大战。
四年前的夺门之变,其实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整个过程顺利得莫名其妙,但其实合情合理——景泰重病之下,对英宗的防范放松太多。可曹吉祥没文化真可怕,还想再玩一次升级版。
他和侄子曹钦纠集了一批蒙古武士,准备占领皇宫,让曹钦做皇帝——谁让当叔叔的是太监呢?据说,曹钦为了给自己壮胆,还特意向门客冯益请教,有宦官子弟当皇帝的吗?对方的回答,让这位仁兄非常开心。
“有,太有了,跟您五百年前还是一家,魏太祖武皇帝曹操啊。”曹操的父亲曹嵩是曹腾的养子,而曹钦是曹吉祥侄子,他一听能不高兴吗?
当年冯益曾建议景泰将太上皇和沂王都迁于沂州,以绝后患。可惜景泰念及兄弟之情,不愿这么做。英宗上台之后,冯益担心被英宗清算,就悄悄投靠到了曹钦门下。
曹钦与叔叔商量,七月二日夜动手,再搞一次夺门。他们的计划简单的如同儿戏:曹钦领兵从宫外杀入,曹吉祥为内应。废掉英宗,曹钦登基,改朝换代。
当晚,曹钦与弟弟曹铉、曹睿、曹铎,以及蒙古将军伯颜也先,带着近千蒙古武士杀到了长安左门。按事先的约定,曹吉祥的手下会打开大门,放他们进去。
这是五年前夺门时的福地。可曹钦一行赶过去叫门时,原本应该出现的内应,居然放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