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在围观群众的热烈欢呼声中,一位身材壮硕、目光却十分呆滞的中年人,骑着一匹快马,径直向高台方向赶来。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汉王!”
只见这位大汉跳下马来,快步走到高台前,做出了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名动作,把围观群众震惊坏了——不可能吧!
只见这位壮汉诚惶诚恐的“扑通”跪倒,对着小将军叩头如捣蒜,嘴里还念叨着:“臣朱高煦罪该万死,请陛下惩罚……”
为了保住老命,至于这么奴颜卑屈吗?汉王的节操还要不要?
一身戎装的年轻将领,正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大老远跑过来投降的,则是皇帝的亲二叔,整天叫嚣要当李世民PLUS的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武艺高强,曾在靖难战役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永乐登基之后被封为汉王。为了尽量安抚和充分利用老二,朱棣经常给他打鸡血灌鸡汤。最让儿子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好好努力,世子体弱多病。”(勉之,世子多疾。)朱棣就这么随口一说,朱高煦非要记一辈子。认真,你就输了!
过往二十余年里,老二一直致力于谋权篡位,渴望取代老大的位置。可惜,这伙计才华支撑不起梦想,辛辛苦苦折腾了几十年,只是把自己把跟对手的差距越整越大。
一个人努力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做成一件事。皇帝都换了三拨了,自己除了年龄之外什么都不长,除了皱纹之外什么都不增,除了失落之外什么都没得到,太让人伤心了!眼看到了知天命之年,再不拼搏一次,真的就彻底没机会了。
这年八月,孤注一掷朱高煦终于公开造反了,并派亲信枚青去行在联络大将张辅做内应。而张辅也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把枚青交给新皇上。在大臣夏原吉的建议之下,宣德决定亲征,给亲叔叔来个亲切关怀。
十万精兵把小城乐安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宣德并不急着进攻,而是吩咐手下书生们写好讨伐汉逆的檄文,宣传了一番投降从严、抵抗更严的道理,并为朱高煦的人头开出了理想价码,让士兵绑在箭上,向城内发射。果不其然,汉王手下大纷纷逃亡,不伺候老大了。
此时的朱高煦,才对“众叛亲离”四个字,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眼看大势已去,与其让手下人绑了去领赏,不如我老人家自己去投诚、争取宽大处理好吧。于是,朱高煦居然像小学生写检查一样给大侄子写信,希望能负荆请罪,请求宽大处理。宣德很快就同意了。
第二天,朱高煦知行合一,说干就干,真的按约定的投降时间过来了。活到了四十七,这应该还是他最讲信用的一次。
看着曾经在战场上砍人如切菜的汉王,曾经欺负了老爹二十年的叛乱分子,此刻就像温顺的东瀛小媳妇一样,跪在自己面前认错服软,任由自己摆布。宣德感到的不是亲切,不是温暖,不是得意,而是更加鄙视:真是个孬种啊,你靖难时的血性让狗吃了?
皇帝的卫兵当然不放心,先给朱高煦全身来了个大搜查,然后将他捆得像个粽子,这才押上了高台,让乐安百姓免费欣赏汉王的英姿。
围观者的叫骂一浪高过一浪,很多人甚至向朱高煦丢砖块石头。宣德身边的大臣,则建议趁着人多热闹,让反贼人头落地,既扬我大明国威,又彰显皇上的圣明,还能愉悦围观群众。
宣德却不舍得动手:把这么好玩的活宝带回行在,让他继续表演多好啊,能给庸常的生活平添太多乐趣。杀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宣德很想夹枪带棒地狠狠数落二叔一顿,既为父皇出气,也让自己解气,更让手下大臣服气。但是很显然,九五之尊要是亲自动口,那就有些跌份儿了。于是他挥了挥手,身边一个文官就果断的站出来了:“汉庶人,你可知罪?”
于谦根本用不着打草稿,上前一步,指着朱高煦的鼻子就开始辱骂,而且声音洪亮,抑扬顿挫,逻辑严密,条理清楚,半天不带重样的。骂得朱高煦完全没有了脾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骂得宣德龙颜大悦,坐在帅椅上眉开眼笑,顺便多吃了几个果子;骂得在场的士兵和百姓都非常开心,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强烈的欢呼声;骂得自己口干舌燥,也不好意思停下来喝水。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用在于谦身上太合适了。而且和很多书生不一样的是,于谦特别适合大场面,人越多似乎越兴奋,而不是腿肚子突然转筋,大脑突然短路,舌头突然打结。如果不小心穿越到现代,于谦就算英语不过关,当公务员没指望了,显然也根本饿不着,开个有声专栏当主播,或者卖卖口才培训课程,都没有任何问题,每月的分红不会少,也不愁没有女粉丝捧场。
朱高煦的叛乱如过家家一般被迅速平息,批斗大会也收到了相当理想的效果,宣德的威望进一步得到了提升。之后不久,老二在被拘押时再度犯二,伸脚勾倒了前来看望他的大侄子。宣德终于不耐烦了,让人找了个铜缸压住朱高煦,然后体贴的生了一把火,给了二叔最后的温暖。
而于谦随军从征、特别是数落朱高煦的亮相表现,让当皇帝的印象深刻。正因如此,这位小官事后得到的赏赐,居然和朝中重臣一样,这也令他相当感动。
看到到了没有?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头脑。
不久之后,于谦就得到了新的岗位。
五、出巡江西,打出肃贪漂亮一仗
宣德二年(1427)二月,带着当朝皇帝及重臣杨廷和等的殷切期望,于谦离开京城,来到了自己的任职之所——江西布政司南昌府。他的新职务,是江西巡按。
一路之上春寒料峭,冷风呼呼作响,坐在马车里的于谦,也不由自主的搓着双手。但他的内心,却是相当暖和的。他的工作,也不是随便能得来的。
这一年,于谦正好三十岁。古人云三十而立,从小有远大理想的他,常常深感时光流逝之迅速,人生际遇之无常。
六年前,他在北京参加会试,原本成绩很好,却因殿试风波排名靠后,失去了进入翰林院的机会。
六年后,有了这样一个新的机遇,当今天子又对自己另眼相看,于谦怎么可能不开心,不感动,不积极呢?
巡按只是七品官,却是是代表天子巡视地方的“中央特派员”。因此,即便是一省主要领导——三司,对巡按都会有足够的尊重。
在路上,于谦心潮难平,挥笔写下了《二月三日出使》。从诗中我们不难看出,他对未来工作的严峻、责任的重大有着相当清醒的认识,对很快就要面对的各种变数与挑战,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千里宦途难了志,百年尘世未閒身。
豺狼当道须锄殄,饿殍盈岐在抚巡。
自揣菲才何以济,只将衷赤布皇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