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踩着湿漉漉的胶鞋拐进收购站时,木板搭的棚屋前已经排起长队。
这会儿正是赶海人收工的时候,竹筐里乱窜的梭子蟹、铁桶中翻腾的虎头鱼,混着渔民们沾满盐渍的胶皮裤,在暮色里搅成一片喧嚣。
“哟,这不是瘦滩挖宝那位吗?”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陆沉舟。
看来他不在好地方挖,专挑鸟不拉屎的地儿的行为已经在这群人中成了一个趣闻了。
陆沉舟没搭话,径直走到松木柜台前,把布包往油渍斑斑的台面上一倒。
白花花的蛏子堆成小山,足有二十来斤,个个肥得像小胳膊,触须还在微微颤动。
人群顿时闭了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蛏子。
“称重。”陆沉舟指尖敲了敲台面。
此时已经有好几个大娘跑出去,冲着陆沉舟刚才待过的那块滩涂去了,指望还能捡个漏。
“好家伙!闷声发财啊后生仔!”
收购站的吴老板也是眼睛一亮。
他抄起老式秤砣,优先给陆沉舟称重。
铜制的台秤“叮”地一声压弯了秤杆。
“二十四斤二两,按市场价两毛五一斤,再给你加五分钱鲜货补贴,总共”
“要现钱还是搭票?”
这个价格一出,让不少人都眼红。
不过陆沉舟却丝毫开心不起来,他知心里惦记的只有那瓷碗,“现钱就成。”
”好嘞!
老板吴江从铁皮盒里数出纸币,蓝布票子上印着“水产专用”的红章。
陆沉舟接过钱,转身准备离开。
老吴却忽然叫住他问道:“后生仔,边上那几个贝壳要不要一起卖?算你五分一个,省得你再跑腿。”
陆沉舟看了眼那几个色彩斑斓的贝壳,“这贝壳也能卖?”
虽然他在海边长大,但这个贝壳他还真从没见过。
“能能能!当然能!”
陆沉舟正在犹豫,人群中忽然炸响一道声音。
“老吴,做人别太黑了!这是西施舌,长在滩涂最深处的细沙里,县招待所收都收不到,你敢给五分?你不怕生孩子没屁眼啊?”
木棚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沉舟循着声音望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伙。
他叼着烟卷,手里拿着空鱼篓,显然是也是刚卖完货。
老吴的胖脸涨成猪肝色:“死猴子滚一边去!别耽误我做生意!饭可以乱吃——”
“拉倒吧你!”猴子啐掉烟头,过来拉着陆沉舟就走。
“兄弟!别卖给这龟孙儿了,黑的要命!你这活脱脱的浪里白,找个县里的饭店,少说三块钱一个!”
老吴这下知道急了,“哎哎哎!兄弟先别走!叔刚才是看走眼了!我给你三块二一个!”
猴子也不知道就是喜欢抢嘴,还是真乐于助人,当即就阴阳怪气的反驳,“孩子死了你来奶了?车撞墙了你知道拐了?兄弟,听我的,咱不卖了!”
“这老东西忒不要脸!国营水产公司明码标价,特级西施舌三块八!当往市里倒手一趟能卖五块。”
老吴见自己底裤都被说穿了,只好无奈妥协,“行行行!我给你开三块八一个!兄弟,真不能再高了,我跑一趟也是要有的赚啊。”
猴子那张黝黑的脸咧开雪白的大牙,“成交,嘿嘿!”
说罢,他拍着陆沉舟的肩膀,“兄弟,你这可要请我喝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