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事,一件一件地解决了。有的解决得好,有的解决得不好,好不好的都过去了。他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
“师尊。”
沈砚舟放下书。“嗯。”
“今年夏天好像特别热。”
“每年夏天都热。”
“朕今年觉得特别热。”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瘦了。”
凌烬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吗?”
“有。”
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沈砚舟说他瘦了。他母亲也说沈砚舟瘦了。两个人都瘦了,两个人都说对方瘦了,两个人都想让对方多吃。他吃不下,沈砚舟也吃不下。两个人都吃不下,但都在为对方担心。凌烬画了一会儿圈,停下来。
“朕多吃。”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月初五,凌烬和沈砚舟一起去城东。老妇人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摆在盖帘上。她包得很慢,手不太稳,捏出的褶子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但每一个都捏得很紧,怕煮的时候裂开。凌烬看着她包饺子的样子,那些饺子不是包出来的,是捏出来的。一个一个地捏,捏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已经有些抖了。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觉得捏得不好,又放回去重新捏了一遍。
沈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包了满满一盖帘饺子,煮了两盘,一盘给凌烬,一盘给沈砚舟。凌烬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皮薄,馅大,汁水多。他吃了好多个。
沈砚舟也吃,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吃了大半盘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老妇人问。
“饱了。”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把他那盘饺子端过来,夹了一个放在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她也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咸了。”她说,“盐放多了。”
沈砚舟看着她。“不咸。”
“咸了。下次少放点。”
沈砚舟没有接话。凌烬在旁边吃着饺子,看着他们。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盐放多了,是她的味觉退化了,吃不出咸淡了。她做的菜越来越咸,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是别人的口味变了。沈砚舟不说,每次都说不咸,吃完了,把盘子递给她。她看着空盘子,以为咸淡刚好。其实咸了,很咸,咸到沈砚舟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他不说,他把大半盘都吃完了,留了几口说“饱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老了,老到连咸淡都尝不出来了。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给儿子包出最好吃的饺子的母亲。他不知道,他以为她还是。两个人都不知道,都知道。凌烬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很咸,咸到发苦。他咽下去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下去了。
“好吃。”凌烬说。
老妇人笑了。“好吃就多吃。”
凌烬又夹了一个,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咸,很咸。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饺子。不是味道好,是包饺子的人好。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味觉退了。但她的心没变,还是那颗心,那颗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给他包饺子的心。那颗心在,饺子就在。咸了淡了都好吃。
七月初八,沈砚舟在御书房里看书。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他。
“师尊,你母亲包的饺子,是不是咸了?”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不咸。”
“朕吃着咸。”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她老了。”
凌烬没有再问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把绿色的叶子照成了金黄色。兰草已经长得很大了,从盆里溢出来,垂到了地上,铺了满满一地。福安没有再捆它,由着它长。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长到哪里算哪里。
“师尊,朕也会老的。”凌烬低声说。
沈砚舟看着他。“嗯。”
“你也会。”
“嗯。”
“朕老了之后,你还会在吗?”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很深。他不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那盆兰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绿得发亮。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朕老了之后,你也老了。两个老人在一间屋子里,一个批折子,一个看书。和现在一样。”
沈砚舟许久没有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嗯。”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每画一圈,他都要抬起头看他一眼——他还在,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第一天一样。窗外的蝉已经叫了很久了,还要继续叫下去,叫到夏天过去,叫到秋天来了,叫到冬天把它们冻死。明年夏天它们还会活过来,继续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