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他让进去。凌烬在院子里坐下来,等着桂花糕出笼。老妇人回到厨房继续忙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端着一笼桂花糕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凌烬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烫,烫得他嘶了一声,把糕从嘴里拿出来吹了吹,又塞回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妇人笑着说。
凌烬看着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朕小时候,没人跟朕抢。朕是一个人。”
老妇人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和沈砚舟不一样,沈砚舟摸他的头是按一下,她是轻轻地抚摸,手指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移动着。
“你不是一个人了。”她说,“你有他,有哀家。”
凌烬低着头。“嗯。”
桂花糕在手里慢慢凉了。他把它吃完了,又拿起一块。这一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和沈砚舟吃面的时候一样。他以前不知道沈砚舟为什么吃那么慢,现在知道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想慢慢吃,慢慢品,品出里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面的味道,糕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的味道。那个味道你吃快了尝不到,吃慢了才能品出来。
傍晚的时候凌烬回了宫里。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沈砚舟还是早上那个姿势,手里拿着书,翻到某一页。凌烬看了一眼那页的右下角——页角没有折痕,他一天一页都没有翻过,在等他。
“回来了?”
“嗯。”凌烬在对面坐下来,“你母亲让你明天回去吃饭。”
沈砚舟看着他。“她说的?”
“嗯。她说你瘦了,要多吃。”
沈砚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快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叶子在烛光里泛着光。
“师尊。”凌烬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朕今天一个人去的。”
“嗯。”
“你母亲蒸了桂花糕。”
“嗯。”
“她跟朕说了一句话。”凌烬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他,有哀家。”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凌烬的脸,沈砚舟的脸,两个人之间那张桌面上被手指画出的无数个看不见的圈。那些圈一个套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连大的,像是两个人在很多年里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他。
“师尊,朕以前觉得朕是一个人。”凌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现在不觉得了。”
沈砚舟许久没有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明天,一起去。”
凌烬看着他。“好。”
御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御书房里的灯亮着,亮堂堂的,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凌烬在那片灯光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他还有好多折子要批,明天还要去城东。要去很多天,很多年,一辈子。那间青砖灰瓦的宅子,那把旧藤椅,那几株月季,那笼桂花糕。那个头发全白、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的老妇人。她会在门口等他,会笑,会说“来了”。会说“吃糕”,会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会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人了。有他,有她。
凌烬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按住纸张,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已经翻了好几页了。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凌烬看着他。“朕的鞋旧了,你母亲做的那双。让她再给朕做一双。”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她眼睛不好,做不了。”
“那朕穿什么?”
“穿旧的。”
凌烬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布鞋。黑色的布面已经有些发白了,鞋底磨薄了一层,鞋帮内侧那枝梅花还在,红色的线已经褪成了粉色。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朕穿旧的。”旧的好,旧的有痕迹,有温度,有那个老妇人一针一线纳进去的日子。那些日子穿在脚上,踩在地上,走在哪里都不会冷。凌烬把脚缩回龙袍下面,不让沈砚舟看到他在看那双鞋。
他知道沈砚舟已经看到了。沈砚舟什么都能看到,他看凌烬的时候比看任何东西都仔细。他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他画圈的手指,看他穿什么鞋。他看了他快十年了,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春天看到冬天,从御书房看到城东。
窗外的风停了。凌烬在烛光里闭上眼。明天见。他每天都说这一句,沈砚舟每天都说这一句。两个人都说了几千遍了,还在说。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都在那三个字里了。“明天见”,就是“我还在,你还在,我们明天还会在这间屋子里见面”。凌烬睁开眼,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低下头。
凌烬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他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手背上那片月光,月光从他的手背移到纸上,把那行刚刚写好的字照得发亮。他看着那些发亮的字,觉得它们很好看。不是因为字写得好,是因为写这些字的时候月光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银灰色。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那个弧度很小,但凌烬看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窗外的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