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很少叫他的名字。他叫“陛下”,叫“你”,叫“凌烬”的时候很少,少到每一次都记得。
“嗯。”
“谢谢。”
凌烬看着他。“谢什么?”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把他和沈砚舟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凌烬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福安在前面引路,灯笼一晃一晃的。光线在两个人身上晃来晃去,像是在用光画画,画他们的脸,画他们的衣袍,画他们之间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隔天,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山海经》他已经翻过了无数遍,书页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但还在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一页夹着的那片竹叶。竹叶已经干透了,薄得像蝉翼,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叶脉还是清晰的,每一条都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
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他。“师尊,你母亲的月季开得很好。”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嗯。”
“那盆小白花是什么花?朕没见过。”
“不知道。她种了很多年了,一直不知道叫什么。”
凌烬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叶子在光里显得更绿了。
“师尊。”凌烬闭着眼。
“嗯。”
“朕想去城东住几天。”
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住几天?”
“住几天。陪陪你母亲。”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她不需要人陪。”
“她需要。她不说,但朕知道。”
沈砚舟没有接话。凌烬睁开眼看着他。沈砚舟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书签还夹在昨天的那一页,他今天一页都没有翻过。
“你去吧。”沈砚舟说。
凌烬点了点头。
六月初五,凌烬搬到了城东那间宅子里。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福安和几个侍卫。住在偏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院子,推开窗就能看到那几株月季和那把旧藤椅。每天早上他起来帮老妇人浇花,浇完花陪她吃早饭。早饭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得惯,他小时候在宫里吃的比这还简单。
老妇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吃馒头的时候会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她的牙不好了,硬的嚼不动。凌烬看着她的样子,想起沈砚舟说的“她老了,牙不好,吃不动硬的”。沈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但凌烬从那些平的字句里听到了别的东西——心疼。他不会说“我心疼她”,他说“她牙不好,吃不动硬的”。凌烬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端到她面前。她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你和他一样。”她说。
凌烬知道她说的“他”是谁。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玩的人,那个会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的人。他从小就是这样,把软的留给母亲,硬的自己吃。他不说,但他做了,做了很多年。凌烬也在做,做了几天。这几天让他知道,沈砚舟做那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我在孝顺”,是在想“她吃着不费劲就行”。
六月初八,凌烬回了宫里。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在了,手里拿着那本《山海经》,翻到某一页。看到凌烬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
“嗯。”凌烬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那碗牛乳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刚好,“你母亲让你回去吃饭。”
沈砚舟看着他。“她说的?”
“嗯。她说你瘦了,要多吃。”
沈砚舟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他又瘦了,才过了几天,又瘦了。也许不是瘦了,是凌烬太久没有仔细看他的脸了。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你答应过她,明年自己回去吃面。”
“嗯。”
“不要等明年。今年就去。明天就去。后天也去。天天去。”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那本《山海经》,翻了一页。翻得很轻。
“好。”沈砚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