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回去吧。”福安在旁边小声说。
凌烬没有动。
三月初三,赵恒开始攻城了。不是试探,是真的攻城。几千个人推着云梯、撞车,往城墙这边涌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大片蚂蚁。城上的士兵放箭,扔滚石,倒热油。喊杀声震天,隔着几道城墙都能听到,嗡嗡嗡的,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头顶飞。
凌烬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折子批了一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下不去了。他听得到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鼓声,号角声。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身上,扎得他坐不住。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冲到城墙上,想拿着刀和赵恒拼命。但他不能。他是皇帝,皇帝要做皇帝该做的事。他该做的事是坐在这里,批折子,等消息,等那些从城墙上送下来的、沾着血的消息。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准”字。手很稳,字很工整,和平时一样。
傍晚的时候,消息送下来了。第一天的攻城,打退了。赵恒死了几百个人,退回了营地。城上死了几十个,伤了一百多个。凌烬把消息看了一遍,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整间御书房照得通红。他看着那片红色,觉得那不是夕阳,是血。城墙上流的血,染红了天。
“师尊。”
“嗯。”
“今天打退了。”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书。“嗯。”
“明天他们还会来。”
“嗯。”
“后天也会来。”
沈砚舟看着他。“大后天不会了。”
凌烬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援兵大后天会到。”
凌烬看着他的脸。沈砚舟不是在安慰他,沈砚舟从来不会安慰人。他说援兵大后天会到,就是大后天会到。他说了,就会到。凌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他,但就是信。从八岁就信,信了快十年了。
三月初四,赵恒又攻城了。比昨天更多的人,更多的云梯,更多的撞车。城上的士兵拼死抵抗,箭射光了就用滚石,滚石用光了就倒热油,热油用光了就往下扔砖头。砖头也扔光了,就往下跳——凌烬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往下跳,人肉城墙。他们没有兵器了,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敌人的刀枪。他们死了,城还在,城还在就有希望。
凌烬弯下腰捡起笔。笔尖摔歪了,他用指甲掰了掰,掰正了,继续批。字迹有些歪,但他不管了。
三月初五,援兵到了。比沈砚舟说的晚了一天,但到了。从南边来的,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几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把赵恒的营地围了。赵恒没有想到援兵会来得这么快,他的人马正在攻城,后路被抄了。他想撤,撤不了了。
凌烬收到援兵到达的消息时,正在喝牛乳。他端着碗,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终于不用再忍了。他把牛乳喝完,放下碗。
“师尊,援兵到了。”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嗯。”
“比你说的晚了一天。”
“嗯。”
“但到了。”
沈砚舟放下书看着他。“到了就好。”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他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他想睡一觉,睡很久,睡到天荒地老。但他不能睡,还有很多事要做——援兵到了,仗还没打完。他要等,等最后的消息,等赵恒被打败的消息,等这座城安全的消息。
他睁开眼。“福安,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凌烬和他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把追击赵恒的事定了下来。不能让赵恒跑了,跑了他还会回来,回来又是一场仗。要把他打死,打到他再也爬不起来。兵部尚书一一记下,领旨去了。
凌烬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是一摞折子,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御书房里很安静。沈砚舟翻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安。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援兵到了,仗快打完了。”
“嗯。”
“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
凌烬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听着翻书的声音。窗外的风停了,御书房里安静得像是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沈砚舟在翻书,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