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赵恒不会退,不会和谈,不会收手。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死了那么多的人,花了那么多的银子,不会因为一道城门就放弃。他会来,会带着他的人马来到这座城下。他会看着这座城,看着城墙上的士兵,看着城门上那个大大的“午门”二字,想着有一天他会从那里走进去,坐在那把龙椅上。
“朕不会让他进这座城。”凌烬的声音很平。
沈砚舟看着他。“我知道。”
二月二十六,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城外送来的密报。赵恒的人马已经推进到了距离京城不到二百里的地方,先锋部队甚至更近。他们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每天走几十里,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歇够了继续走,像是不知道疲惫。凌烬看了密报,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赵恒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二百里,快马一天就能到。赵恒不急,他走得慢是在试探,在试探朝廷的反应——会不会派兵迎战,会不会派人和谈,会不会打开城门投降。他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一步都看凌烬的反应。凌烬没有反应,他不能有反应。一动就输了。
“福安,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凌烬和他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把城防的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城墙上需要增兵,哪些城门需要加固,哪些街道需要设卡。兵部尚书一一记下,领旨去了。凌烬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是那张画满了红圈的地图。他盯着那些红圈看了很久,视线渐渐模糊了。不是泪,是眼睛累了。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赵恒的事。他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批折子,批到眼睛睁不开了才躺回去,躺回去又睡不着。
“师尊。”
“嗯。”
“朕这几天睡不着。”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凌烬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他不说原因,沈砚舟知道原因。赵恒在城外二百里,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怕,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停不下来。
“今晚喝点牛乳。”沈砚舟说。
凌烬的手指停了。“牛乳能治睡不着?”
“不能。”沈砚舟顿了一下,“但朕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喝一碗就睡了。”
凌烬抬起头看着他。沈砚舟以前睡不着?他想象不出沈砚舟睡不着的样子。那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呼吸很轻,像一块石头。石头也会失眠吗?也许不是失眠,是心里有事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翻来覆去,就躺着,躺着想事,想着想着天就亮了,亮了就起来,起来就进宫,进宫就看书,和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一夜没睡。
“朕今晚试试。”凌烬说。
二月二十七,凌烬收到了赵恒的第八封信。这一次的信不是从北边送来的,是从城外送来的。送信的人被守城的士兵拦下了,搜出了这封信,送到了宫里。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朵桃花。粉色的,画得很仔细,每一片花瓣都涂了颜色。
凌烬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赵恒在信上写道:“陛下,臣已经到了城外。臣不想打仗,臣只想见陛下一面。臣有很多话想对陛下说。”凌烬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到了城外,赵恒到了城外。他走得比凌烬想的快,也许不是走得快,是凌烬在御书房里坐着的时候忘了时间。他以为时间过得很慢,其实很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赵恒就已经到了城外。
“师尊,赵恒到了。”
沈砚舟放下书。“嗯。”
“他说想见朕。”
“不能见。”
“朕知道。”
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窗外天黑透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那盆杜鹃已经被福安换掉了,换了一盆新的,是水仙。水仙的叶子绿油油的,花苞鼓鼓的,白白胖胖的,像是憋着一股劲等着开。凌烬看着那些花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沈砚舟从北边回来了,带了一块不好吃的糕点。他说“不好吃”,沈砚舟说“下次换一家”。他说“下次别带了”,沈砚舟说“好”。今年他没有去北边,没有带糕点回来。他在城里,在凌烬对面,隔着一张御案,不远不近。凌烬不需要他带糕点了,他在就够了。
夜深了,沈砚舟站起来。“该回了。”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杏核,是去年沈砚舟摘给他的那颗杏子的核。他一直放在口袋里没种下去,不是忘了,是不舍得。种下去了它就发芽了,发芽了它就长大了,长大了它就不是那颗杏核了。他不想让它变,他想让它一直是那颗杏核。沈砚舟摘给他的,他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