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中间那个最碍事。”
凌烬笑了。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拍掉手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藏书阁,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凌烬眯起眼睛,用手挡住阳光。沈砚舟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和他并排。
“师尊,过了年,你就要三十五了。”凌烬说。
“嗯。”
“三十五,老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还没老。”
凌烬笑了笑。他知道沈砚舟不老,才三十五岁,正当壮年。他故意说他老了,是想看他会不会反驳。他反驳了,说“还没老”,说明他不想在凌烬面前承认自己老。这个念头让凌烬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两个人走回御书房,推开门,水仙的香味扑面而来。又开了好几朵,现在已经有二十多朵了,白花花的,挤了满满一盆,像是在开一场热热闹闹的聚会,每一朵花都是客人,每一朵花都在笑。凌烬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伸手摸了摸花瓣。
中午,福安端了午膳来。凌烬和沈砚舟面对面吃饭,谁都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很大。凌烬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师尊,下午做什么?”
“看书。”
“看一天?”
“看一天。”
凌烬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吃饭。沈砚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他的吃相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优雅的事——不是在吃饭,是在跟食物对话,每一口都是一句轻声的交谈,说完之后安静片刻,再开始下一句。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凌烬靠在椅背里半睡半醒,听着沈砚舟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打拍子。他跟着那个拍子呼吸,吸气,翻书,呼气,翻书,吸气,呼气。呼吸和翻书的节奏同步了,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副心肺。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烬睁开眼,发现沈砚舟不在对面。书还摊开在桌上,翻到某一页,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坐起来,看到沈砚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不说话,不回头,就站在那里。
“师尊。”沈砚舟转过身。“怎么了?”
“没什么,朕以为你走了。”
“没走。”
凌烬重新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翻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个节奏。
那天傍晚,沈砚舟走的时候,凌烬送他到门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沈砚舟站在夕阳里看着他,他站在门里看着沈砚舟。
“明天见。”凌烬说。
“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夕阳在他消失的地方洒了一地的金粉,亮晶晶的,像是他走过的路都变成了金子。凌烬看着那条金灿灿的长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收了最后一丝光,久到长廊暗了下来,久到福安在身后说“陛下,天冷了,进去吧”。
他转过身,走进御书房。水仙在暮色里静静地白着,花瓣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花心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他走到花盆前蹲下来,看着那些花。开了一天了,花瓣有些倦了,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在打哈欠。他把手指伸进花瓣里,感受着花瓣的柔软和清凉。花瓣很薄,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另一个人的吻,轻轻的,凉凉的,一触即分,几乎没有感觉。
凌烬站起来走到御案后面,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饱。”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也许是想把这几天留住,写在纸上,锁进抽屉里,想看的时候拿出来看。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记得沈砚舟在这里陪他坐了一天;记得他们去御花园走了一圈;记得他们去藏书阁翻旧书;记得沈砚舟说“还没老”;记得他说明天见,沈砚舟说“明天见”。这些事都不大,小到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每一件都很大,大到可以装满一整间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