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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座山猫(第6页)

“爹,我在。”春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爹。

“大柱……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慢慢退下去,露出干涸的河床。“莫怕吃苦。苦吃完了……就剩甜的。”

春娘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握着爹的手,贴在脸上。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这只手握过火铳,握过柴刀,握过族谱,握过她的童年。现在它握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变凉。

“爹,我记住了。”

李承岳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黄眼珠子望着屋顶,望着椽子上被烟火熏黑的木纹,望着从瓦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春娘凑过去听。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她听清了。

“金匣潭……”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的手松了。

春娘握着那只手,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从指尖退到手掌,从手掌退到手腕。她把爹的手贴在脸上,不让它凉。但温度还是退了,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退下去一样,不可挽留。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滴在爹的手背上,滴在那只握了一辈子火铳的手上。泪水顺着指缝流下去,流进爹的掌心里,像要把温度还给他。

赵氏扑在门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去,传遍了马家坡。坡上的人听见了,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李家望。他们晓得,座山猫走了。

继宗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继祖跪在他旁边,哭得像娃儿。春娘还握着爹的手,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白有田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门板上的李承岳,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精瘦的脸,看着他那只被女儿握着的手。他蹲下来,蹲在门槛外面,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了金匣潭。想起了那个冬天,李承岳站在潭边,说“有些事,看见了就看见了,莫往心里去”。想起了溃兵过路那天,李承岳端着苞谷饼走下山坡,说“他们是人”。想起了挺包河边,李承岳站在小刘坟前,朝天放的那一枪。

这个人救过他的命——不是□□的命,是魂的命。在他木木的、憨憨的、像牛一样被鞭子抽了一辈子的生命里,李承岳是第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现在这个人死了。

白有田蹲在门槛外面,没有声音。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小小的、会动的山。

何幺娃也来了。他站在院坝里,望着堂屋的方向。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比划着什么——指着天,指着地,指着堂屋,指着金匣潭的方向。没有人看得懂他在比划什么。张幺姑拉着他的手,不让他比划。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紧紧拉着男人的手,站在院坝里,望着堂屋。

何幺娃忽然不叫了。他安静下来,望着堂屋的门。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赵氏的哭声和继宗的抽泣。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个精瘦的老人,背着一杆火铳,从堂屋里走出来。老人的步子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过院坝,走过核桃树,走过那片他蹲了几十年的大青石。他走到坡脑上,回头看了一眼马家坡。然后他转过身,朝金匣潭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何幺娃望着那个方向,眼泪流下来了。他啊啊地叫着,手指着金匣潭的方向。张幺姑拉着他的手,这回她没有拦他。她虽然看不见,但她晓得,男人看见了。

座山猫回山里去了。

【八】

李承岳的丧事办了三天。

马家坡的人全来了。广纳场的人也来了。沙溪嘴的船帮来了。甚至王翼之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庄稼人的衣裳,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飘过院坝,飘过核桃树,飘向金匣潭的方向。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细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花花的,像落了雪。

八个人抬着棺材,一步一步走上山坡。棺材是柏木的,漆得黑亮亮的,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了,像血。抬棺材的人走得稳稳的,棺材在他们肩上纹丝不动,像李承岳活着的时候一样稳当。

继宗走在棺材前面,捧着爹的灵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是长子,是新的族长,他不能哭。继祖走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泪痕。

春娘走在棺材后面。她没有打伞,雨水把她全身都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她都不管。她的手扶着棺材,一步一步跟着走。雨水从她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大柱走在她旁边。他撑着伞,伞全遮在春娘头上,他自己淋在雨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挨着她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她的肩膀。

坟地选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这是李承岳生前自己选的地方。他说,这里能看见金匣潭,能看见沙溪河,能看见马家坡。他在这里蹲了一辈子的大青石,就在这里睡下去。

棺材放进墓坑里。泥土落下去,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先是细细的一层,然后是厚厚的一锨一锨。红布被泥土盖住了,柏木的棺材被泥土盖住了。李承岳被泥土盖住了。

继宗铲了第一锨土。土落在棺材上,他的手在发抖。

春娘铲了第二锨。她把土撒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爹,你好好睡。我会好好过。”

然后大家都来铲土。你一锨,我一锨,墓坑填平了,又堆起来,堆成一个圆圆的坟包。坟包上压了几块石头——是金匣潭边捡的鹅卵石,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圆润光滑。有人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

“李公承岳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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