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飘远,她指着他的灯问:“写的什么?”
他望着她,只笑不语。
青云峰顶的晨光,带着一种刺骨的清澈,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新房。昨夜的喧嚣与灯火,如同被潮水卷走的沙堡,只留下满地寂静。红烛早已燃尽,凝固的烛泪在烛台上堆叠出奇异的形状,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空气里还残留着灵酒清冽的果香和燃烧过的红绸那微带焦糊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药味——那是九转蕴神丹逸散出的、过于精纯的生命力,如同孤悬的明月,照不进深渊。
林夜靠在床榻边,一身素白的中衣衬得他脸色愈发枯槁。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的、来自骨髓深处的碾磨。左手拢在袖中,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识地按压着腕骨上那道深入骨髓的暗金色烙印。
每一次按压,都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毒蛇啃噬般的抽痛,提醒着他那场虚空裂口里的噩梦,以及那个冰冷邪异的人偶最后那声撕裂灵魂的尖啸——“坏——!”
他微微动了一下,牵扯到内腑的旧伤,一阵剧烈的闷痛让他喉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醒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云瑶的声音。
林夜睁开眼。
云瑶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她身上已不再是那身刺目的火红嫁衣,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依旧是浓烈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暗红色,只是少了那些繁复的金线凤纹,多了几分利落和风尘仆仆的气息。
她头上那顶沉重的、镶嵌着明珠的凤冠,此刻正被一只素白的手随意地拎着。那手的主人似乎掂量了一下它的分量,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发泄的决绝,扬手一抛!
“哐当!”
华丽的凤冠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砸在房间角落的紫檀木矮几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声响。几颗圆润的珍珠被震得脱出镶嵌的凹槽,滴溜溜滚落在地毯上,无声地滚动着,最终静止在阴影里。
云瑶猛地转过身。
晨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又像深潭里投入了燃烧的石头,灼灼逼人,没有丝毫新婚的旖旎或羞涩。她大步走到床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夜,目光锐利地扫过他额角的冷汗和过于苍白的唇色,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不见底、沉淀着疲惫与死寂的眼眸上。
“林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我们下山。”
林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眼底的疲惫如同厚重的雾霭,浓得化不开。
云瑶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吸入了世间所有的光,再吐出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燃烧的炽热:“不做这劳什子的青云宗弟子,也不管什么道途未卜、残躯难继!我们下山去!就现在!就我们俩!”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床沿,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锁住林夜,一字一句,如同滚烫的烙铁,烙印在空气里:
“做一对神仙眷侣!”
“天高海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看遍这世上的花,喝遍这世上的酒!”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蛮横的执拗,仿佛要用这声音驱散他周身弥漫的死气,“管他什么神器胚体,管他什么血契诅咒,管他什么长老期许!我们走!离开这鬼地方!”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云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眼中那团熊熊燃烧、不肯熄灭的火焰,在无声地对抗着林夜身上散发的沉沉暮气。
林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抿的、透着一丝紧张的唇线。那火焰,如此滚烫,如此明亮,几乎要灼伤他早已习惯冰冷和黑暗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