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婶子怒不可遏,一手抓紧荷包,一手抓住奶奶那只抓着荷包带子的枯瘦的手,使劲地掰她的手指。奶奶尽管竭力不肯松手,可是,一个耄耋之年重病在身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哪里劲得过力气很大性格又非常强势的四婶?不费吹灰之力,奶奶的手指就被掰开了。然后,四婶就立即将荷包夺了过去。
奶奶举着手,像个竭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样胡乱地抓挠了几下,这几个动作将她最后的力气耗尽了,她的胳膊“啪”地掉到了**。从此,老太太的胳膊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哈哈哈哈!”四婶大笑起来。
四叔也咧开嘴,呲牙半脑地笑了。
奶奶大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四婶抢在手里的荷包,她实在不甘心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这些家底儿落到他人手里。她直挺挺地躺在**,大口地喘着气,似乎想蓄积力气,好再抢回来,然而几经努力,只有手指**了几下,胳膊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了。奶奶的表情非常复杂,起初极为颓丧、愤怒,紧接着,她的嘴角一撇,“哇”地一声,像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的孩子一样,极为委屈地哭了起来,泪水随即从眼眶淌了出来,并沿着脸上的皱纹溢满了面颊。
近在咫尺的文质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顿时鼻子一酸,泪水不由夺眶而出。就在这时,文质彬听到,三姑和五姑也心酸地叫了一声:“娘……”就用手捂住了鼻子,说不出话来了,随即眼泪也掉了下来。
关键时刻,还是小棉袄贴心,媳妇们终究是腿肚子上扎针——离心远呢。
四婶看了老太太一眼,训斥道:“哭什么哭?这八千块钱在你手里攥了十几年,有什么用?十几年前,这钱在县城能买套房,现在连一个卫生间都买不到了,无形中损失这么大,你还哭!你看我,明儿我就把这些钱投出去,买理财产品,或放高利贷,每年至少能得三千元的利息。你好好活着,你再多活一年,连本儿带利,不但能给你买个八千块钱的上好棺材,装裹衣裳的钱也就绰绰有余了。
就在这时,文金涛拿着一个从护办室借来的剪刀回到病房,把剪刀交给母亲,说:“剪开看看吧,两三年过去了,这八千块钱还不知被磨损成什么样了呢,如果字都看不清了,可就花不出去了……”
“我们村里的一个老头,八十多了,也是有几千块钱,觉得存到银行不放心,便把钱用牛皮纸包了,塞到炕洞里藏着……”三姑笑着说。
还没等三姑把话说过,金涛就抢过话头儿说:“被火烧了?”
“倒不是,被钻到炕洞里的老鼠咬了,大部分都咬碎了,只有几百块还能花,没把老头儿气死,整天寻死觅活的。后来,果然买了瓶农药喝了下去,不过,孩子们把他拉到医院,好歹救活过来了。”三姑说完,笑了起来。
“快要剪开了,大家看怎么样吧,如果字都磨光了,那可就完了,还不如将钱放到炕洞里呢。”一边说着,四婶将钞票从荷包里抽了出来。
“给我瞅瞅……”四叔笑着将一只手伸到老婆面前。
“刚拿出来,我还没瞅呢,你瞅什么……钱有些磨损,但问题不很大,绝大部分应该还能花,实在磨得有些不像样儿的,找镇上信用社的何主任给换一换也就是了。”四婶恼怒地瞪了四叔一眼,就又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钱上。
“看你这股劲儿,我瞅瞅有什么不行的?好像没见过钱!”四叔撇了撇嘴,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我得先数一数吧,看看有没有少了……”四婶说。
“我数一半你数一半不行?碰到一起正好八千不就对了?”四叔气愤愤地说。
“好好好,你数一半我数一半。”说着,四婶掀起一沓钱,交给老公。
四叔接过钱,习惯性地“呸、呸”地向手上吐了些唾沫,就笑眯眯地数起钱来,神情专注地像在欣赏一个个价值连城的金元宝。
夫妻两个数完钱,合计了一下张数,正好八十张,八千块钱一分不少。
这时,四婶扫视大家一下,说:“这钱放谁那儿呢,按说弟兄三个,我们最小。但是,我们在养牛场有个保险柜,放保险柜的屋子安装着防盗门和防盗窗,整个牛场还安着监控……钱放哪安全就放哪,是不是?”
四婶看了看二叔,像是在征求二哥的意见。
二叔虎着脸,一言不发。
四婶转过脸,冲老大说:“大哥,你说这八千块钱,放你那儿你敢保证丢不了吗?如果丢了,你赔还是不赔?如果赔的话,你能否赔得起?”
“我虽然是老大,但你们谁听我的?我没说非要拿着这钱不可,你想拿你就拿呗,别跟我说这话……不过我觉得吧,最好是先把棺材给咱娘买下,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拖什么呢。”文质彬的父亲说。说完,看了看二弟,好像在寻求他的支持。
“大哥,刚才你没听到淑梅她们医院的专家说了啊,别看着咱娘这个样儿,没准拖几个月甚至两三年都有可能,这么早把棺材买下,放哪儿呢?那么大的家伙,很占地方的,放你家你肯定不同意;如果夜里让人偷了,那可就白白地将八千元瞎了。”四婶说。
“偷什么的都有,没听说过偷棺材的。”三姑父笑着说。
“那可说不定,八千块钱买的啊,没准也会有人偷!”四婶说。
“我也早想为质彬他娘准备棺材呢,只是我没钱,买不起。如果能偷得到的话,我倒是情愿去当一回贼,要不,这钱让老二拿,他毕竟当过局长。”文质彬父亲说。
二叔摆着手,坚决推辞道:“我不拿我不拿,我可不想操这份儿心。大哥,老四想拿着你就让他拿呗,咱们实行钱账分管,老四拿现金,你是会计,这样不是挺好吗?”
“二哥,那你呢?”
“我是监督!什么用利息买装裹衣裳之类的话,我也不奢求,有利息好,没也罢。但是老四,到时候你要是将这八千块钱本钱私吞了,我可不饶你!”二叔突然声色俱厉地指着四叔的鼻子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