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能得到卢哥这种人的欣赏不容易。卢哥每天见的都是什么人?那些借钱的人拿着钱就把自己摆到爷爷的位置,没钱了或者被催债的时候,立马儿跟孙子一样。像高峰山这种守时守信的人,卢哥压根儿就没见过几个。卢哥同样明白,高峰山以后能成大事儿,他嘴上说孝敬老人,其实就是少算点儿利息的意思。
可高峰山再也不想,而且暂时也不用管别人借钱了。
每天放学之后,高峰山只跑一趟,他也怕回去晚了让家人怀疑。第二个礼拜,他给了大哥五十块钱,给了小弟三十块钱。哥俩拿着钱有点儿不敢相信,生怕高峰山又走上以前的路子。
1982年,黑子被判了死刑。很多北城的流氓纷纷替黑子感觉不值,因为酱油三儿在位的时候风光了好几年,酱油三儿死后,黑子也就风光了那么两年,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在东躲西藏,江湖上虽然有他的名号,可这名号除了能让小一辈的流氓拿出来吓唬人之外,貌似什么用也没有。
黑子一死,北城的流氓圈儿算是群龙无首了,甭说老一辈的,就连高峰山这岁数的都在忙着挣钱,其余岁数小的也不太能成气候。南城的流氓在蠢蠢欲动了很多年之后,终于开始光明正大地踏入了北城的地界儿。
这一年,技校将他分配到西三旗的北京汽车修理总厂,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一块五。高峰山把每月工资全部上交给母亲,家人在觉得他懂事儿的同时,也真怕自己孩子平时饿着。但是不只如此,高峰山每个月还会偷偷给大哥一些钱,让他改善家里的伙食。至于高峰山自己的资产,他已经有了几千块钱,仍然干着每天一趟的“拼缝儿”,不过现在他已经玩儿起了好烟。马甸西村他只会每周去一次,就是为了给美丽姐带上十条“金健”和“香山”,姐弟俩现如今已经成了忘年交,恨不得美丽姐家有什么活儿,高峰山都会帮着干点儿。
从北太平庄到德胜门,还有鼓楼东大街的小经厂,给高峰山香烟的合作社越来越多,高峰山出货的渠道也越来越多。眼看着自己的生意越来越好,高峰山却又找不到牛良哥了,也不知道这位哥哥又上哪儿发大财去了。
在工厂上了一礼拜的班儿之后,高峰山也逐渐适应了工厂的节奏。每天早上随着班车到工厂,第一件事儿就是给老师傅们的杯子里倒上水。师傅们瞅着这小伙子挺有礼貌,也喜欢多教他点儿东西,就连吃饭的时候,师傅们都会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去。
高峰山白天都在厂子里低调上班,晚上下班之后高调挣钱。直到某一天,车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哟!山哥吧?什么时候出来的?”
高峰山一回头,一个年轻人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山哥,把我忘了?我德外的图强啊!”
高峰山这才想起来,小平子早年收过这么一个小弟,后来让他和大宋一顿骂,之后就再也没带着这孩子玩儿。
“够巧的啊,赶紧干活儿去吧。”
高峰山说着就要走,没想到被图强拽住了:“山哥,别走啊,跟这儿碰见熟人真不容易,我在这儿都憋坏了,成天面对他们这些老帮菜。对了,哥哥,你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这话给高峰山气的:“老子就没进去,你这孩子怎么不能盼我点儿好?”
图强嬉皮笑脸地说道:“哥哥跟我装是不是?我好几年都没见着你了,谁不知道当年哥哥在德外那点儿威风的事儿啊,我平哥都折了,你是他大哥能没折?”
高峰山有点儿无奈:“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我上了好几年技校。”
图强也有点儿意外:“你没开玩笑?那还是哥哥玩儿得好。”
虽然以前都是德外的混子,可高峰山忽然对这种盘道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厌恶,他想要赶紧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怎么跟这儿呢?”
图强叹了口气:“哥哥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我们家老爷子逼的,非给我安排这么个工作。你瞅他们一个个儿的,看着他们我就烦。”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指着这些老师傅开始骂街。
这些老师傅除了有不敢发怒的,也有过来拍马屁的,可能是他们觉得图强家里跟厂子有关系,没事儿拍拍这位公子,对自己的未来说不定有好处呢。
几个老师傅一围过来,图强就掏出烟挨个儿发了一圈儿。此时高峰山看见平时带着自己的师傅流露出很无奈的表情,他也觉得不自在,甚至感觉有些尴尬。
图强却不以为然:“你们这几个老帮菜知道什么叫老炮儿吗?知道什么叫大流氓吗?跟你们说,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高峰山就把他拽走了,一直走到门口,高峰山给他按在了墙上,胳膊肘儿顶住了图强的脖子。图强瞬间吓傻了:“哥……哥……我哪儿做错了?”
高峰山瞪圆了眼睛:“孙子,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我不折腾了,但你要是想管我叫声儿哥,你就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我以前的事儿你敢说出去一个字儿,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说完,高峰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图强在那儿喘着粗气。
被图强这么一折腾,好多老师傅对高峰山的看法有了转变,可高峰山还是坚持每天给师傅们倒水,在边儿上虚心学习。他也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自打图强他们家给他安排进来之后,但凡瞅见大姑娘,图强上去就跟人甩几句流氓的片儿汤话。哪个男同志看不过去有意见,图强上去就打,就算见着老师傅也从来不客气,可这些老师傅又拿他没脾气,厂长都不管,谁管得了他?
与高峰山重逢之后,图强也来劲儿了,觉得原本无所事事的日子忽然变得有意思了。他隔三岔五就往高峰山身边儿贴,每次还威胁老师傅几句:“别让我大哥干重活儿啊!”
一开始,高峰山还劝老师傅:“没事儿,您甭搭理他。”
没过几天,高峰山真忍不住了,看见图强过来就直接开骂:“你给我滚蛋,滚远点儿!”
图强就跟滚刀肉一样,无论怎么骂他,他都是那个德行。后来他也不住单位宿舍了,每天和高峰山一起坐班车,有时候高峰山也忍不住问他:“你不知道你爸你妈多烦你啊?没事儿老回去干吗?”
图强却不以为然:“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坐班车寂寞嘛!”
高峰山此时也有点儿后悔,琢磨着还不如当初就让他跟了自己,要是头几年早教育,起码不能是这个德行。每次想到这儿的时候,高峰山也忍不住教育图强,图强每次都嘻嘻哈哈地答应,可第二天的表现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高峰山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当圣人的料,还是踏踏实实地当自己的倒儿爷吧。
每次班车到了德胜门,无论图强怎么死皮赖脸地缠着自己,高峰山都一定给他轰走,轰得远远的。他绝不能让图强知道自己现在一天就能挣人家俩月的工资,要不然就他那张破嘴,甭说西三旗的工厂了,就连德胜门都得传遍了。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收入,那街坊四邻恨不得踏破门槛儿过来瞎打听。
经过一段时间,高峰山和合作社的小伙子混熟了,小伙子叫赵晓宇,打小儿也是住在德外这一片儿。这哥们儿从小儿就蔫儿了吧唧,什么事儿都随大溜,到了工作岗位上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赵晓宇一个月工资虽然没多少钱,但高峰山每次来拿货都会给喜钱,这么长时间下来,赵晓宇的生活水平上了一个档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晓宇现在胆子也大了,一次敢给高峰山八九箱货,而高峰山的买卖也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之前他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如今都是“客户”们提前订好了要多少烟,等他拿到定金之后,第二天再去合作社把货扫完,然后蹬着自行车满世界去送货。
虽然钱挣得越来越多,但现在高峰山一不小心就得出“交通事故”。以前他只要把几十条烟往车把上一挂就走了,可这十多箱香烟根本放不下,他只能右手扶着车把,左手拎着好几箱烟,要是再赶上车多的时候,经常就磕了碰了,最后带着满身伤痕回家,大哥和三弟都很诧异地问:“怎么着?有年头儿没打架手痒痒了?这是要复出啊?”
高峰山直到现在还不敢让家人知道自己的买卖,索性穿上了长袖,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的伤疤。
雨季一到,高峰山的买卖就不好做了,要是有人订了烟,就算下冰雹也得给人家送过去,自己淋湿了没事儿,可这烟要是给淋湿了,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高峰山带着一身伤痕,淋着雨从小经厂的合作社里扛出五箱烟,要是赶上天气好,没准儿十条烟一次就拿下了,这次他琢磨着还是多折腾两趟吧。
高峰山眯缝着眼睛骑车,生怕雨点儿掉进眼睛里,结果他刚从鼓楼拐过来,还没到六铺炕呢,一个大水坑就出现在高峰山面前,“哐当”一声,高峰山连人带车地就摔进水沟里。此时的高峰山感到万般无助,雨水连带着泥点子浸湿了衣服,可他更关心的还是那五箱烟。